那是一件由无数生人生魂强行抽离出的怨发，一针一线“编织”而成的冥婚嫁衣。

      刺骨的阴寒顺着嫁衣下坠的轨迹兜头压下，沈微云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皮脂与防腐剂混合的恶臭。

      若是寻常人见了这等阵仗，本能的反应定是伸手去拽开生魂，但十几年的遗体缝合经验在她的神经里刻下了死规矩：强行撕拉，只会连同附着物将底本一同撕碎。

      既然是织物，就必然有走线的线头。

      她迅速压低重心，左手两指并拢，从右腕缠绕的黑纱下挑出一根泛着幽蓝冷光的天蚕影丝。

      这根她常用来缝合高腐碎尸的特制韧线，此刻在指尖绷紧，化作了无形的解剖刀。

      视线如同扫描仪般划过半空那件即将罩落的嫁衣，她精准捕捉到了衣领、袖口和腰际三处毛发纠缠最密集的结构受力点。

      手腕翻转，影丝带着轻微的破空声，犹如游蛇般切入那团黑气。

      “反向拆解。”

      沈微云敛息凝神，凭借千万次缝尸练就的肌肉记忆，影丝精准地挑断了腰际的第一处缝合线。

      “啊——！”

      刺耳的尖啸声在血色的幻境中骤然炸开，仿佛有指甲在黑板上疯狂抓挠。

      那一丛充当缝合线的生人毛发在断裂的瞬间，如同被烈火烫到的毒蛇，疯狂扭曲着化作黑灰。

      幻境上方那道模糊的鬼母投影，胸口处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有用。

      沈微云咬住下唇，强压下耳膜几乎被震破的胀痛，指尖的动作没有片刻停滞。

      影丝在半空中连续游走切割。

      每断一根发丝结，鬼母的凄厉嘶吼便拔高一个八度。

      在那嫁衣距离赵芊芊生魂的肩膀仅剩不到一厘米的刹那，最后一处领口的死结被影丝悍然绞断。

      整件诡异隆重的毛发嫁衣如同失去了骨架的沙塔，在半空中轰然崩解，散落成漫天腥臭的黑色黏液，还未触及生魂便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  “结构坍塌值临界了，立刻退！三秒内必须击碎阵心镜面，否则你会被绞进空间乱流！”

      耳机里，谢清淮的声音伴随着极尖锐的高频电磁干扰，语速快得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。

      极短的杂音缝隙中，隐约传来了机械清脆的上膛声。

      沈微云一把攥住赵芊芊半透明的生魂肩膀，正欲借力向后倒射，余光却不可遏制地顿住了。

      在嫁衣溃散的反噬下，半空中那团原本不可一世的鬼母投影正处于极度虚弱的涣散状态。

      而在这团黑气的正中央，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、颜色惨白泛黄的骨质令牌。

      边缘正在阴气的冲刷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，其上的刻纹繁复阴毒，绝非现代工艺。

      ——办丧要收敛，平事得抓源。

      祖父生前常常念叨的规矩在这个瞬间闪过脑海。

      解决这类级别的脏东西，光退煞没用，那是割韭菜，唯有拔出阵眼物证，才能顺藤摸瓜。

      大脑还未下达完整的撤退指令，沈微云的左手已经先一步向上探出，直接刺入那团极寒的黑气。

      指尖触及骨牌的瞬间，一股仿佛将灵魂放在锯齿上钝割的剧痛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。

      她闷哼一声，眼底蔓上血丝，五指硬生生合拢，将那块滑腻冰冷的骨牌死死抠进手里。

      随即拉着赵芊芊，凭借最后的一丝清明向后仰倒。

      “砰——咔嚓！”

      现实与幻境交叠的边缘传来一声低沉闷响。

      一枚包裹着纯阳驱邪咒的精钢珠，以极其刁钻的抛物线从宅院外的黑夜中射入，精准无比地击穿了房间中央那面青铜古镜的阵心。

      血色的虚妄空间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，在眼前骤然炸裂。

      胃部的翻江倒海卷土重来。

      沈微云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着冷气。

      鼻腔里充斥着极度真实的沉香气味与青铜碎裂后的金属灰尘味。

      她单手撑在实木地板上，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，但那实打实的坚硬骨质触感真真切切地握在手里。

      “呕——”

      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干呕打破了死寂。

      躺在厚重地毯上的赵芊芊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，犹如溺水脱险之人，侧过身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。

      那些混合着未消化食物残渣的黄绿胃液中，竟夹带着几缕腥臭的黑色发丝。

      紧接着，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  一枚硬物裹在黏稠的血水里，从赵芊芊煞白的唇间吐出，滚落在了沈微云的鞋尖前。

      沈微云垂眸，强忍着头晕目眩，从战术口袋里摸出一个物证封口袋，隔着透明塑料将那枚硬物捏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那是一枚沾着黏液的白金订婚戒指。

      就着昏暗的光线稍稍翻转，戒圈内侧深深刻印的一个“林”字刺入视线。

      几个小时前的晚宴上，被粗暴剥下人皮的也是“林晓晓”。

      不是单纯的招惹邪祟。

      沈微云盯着那个字，将前后线索快速串联——林家大费周章布下这场所谓结阴亲的“冥婚”骗局，根本就是以赵芊芊这副活人躯壳为高阶祭坛，借此为林家的画皮鬼母寻找一个完美的复活载体。

      房门被猛力撞开的粗重脚步声打断了推演。

      赵重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这间散发着异味的闺房。

      当他亲眼看到面无人色但胸口确实在真实起伏的女儿时，这位在外不怒自威的地产大鳄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在半是呕吐物的地毯上，眼眶通红，半张着嘴却连一根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。

      沈微云默默将证物袋收入风衣内侧，撑着膝盖站起身。

      失血与魂魄拉扯的虚弱感让她的身形轻微晃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重山，没有多余的废话与寒暄，周身那种常年游走于生死界限的淡漠感，如同无形的鞭子，抽醒了对方尚在崩溃边缘的理智。

      赵重山用那双沾着灰土的真丝袖口胡乱抹了把脸，颤栗着站起身，深深看了沈微云一眼，哑着嗓子比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  “沈小姐……大恩不言谢。东西已经准备好了，请随我来书房。”

      二十分钟后，三楼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  这间安保级别极高的私人书房内，空气沉闷得让人压抑。

     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中央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
      封口的火漆印已经有些发干发脆，纸张边缘泛着十七年岁月侵蚀出的特殊毛边。

      这里面，锁着当年那场将沈氏一门烧作灰烬的老宅大火的最终卷宗。

      沈微云立在桌前，指尖悬停在火漆印上方。

      左手腕间粗糙包扎的黑纱缝隙里，还在隐隐渗出血丝，但再绵密的刺痛也盖不过此刻胸膛里那几乎要将肋骨撞碎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  深吸了一口气，伴随着“哧啦”一声轻微的脆响，枯裂的火漆被挑开。

      她的手探入粗糙的纸袋内壁，触碰到了几张带着特殊潮气的旧式打印纸边缘。

      就在将要把文件彻底抽出的那一刻，昏黄的台灯光线下，最上面那页密级文件露出的一角，几行冰冷加粗的黑色油墨字体，毫无防备地撞入她的瞳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