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微云没有闪避,任由那股阴寒气流擦过手背。 肌肤骤然崩裂,两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赫然显现,鲜血滴答落在解剖台的凹槽里。 痛感还未传导至大脑,她已经反手将另一根金针刺入尸体肩井穴,将那只狂暴挥舞的手臂生生定住。 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 一柄漆黑的折伞在沈微云身后蓦然撑开。 伞骨是用不知名兽骨制成的,泛着幽幽白光,伞面绘满繁复的暗红色朱砂符文。 这柄伞精准地卡在停尸房半掩的大门缝隙处,犹如一道无形的铁壁,将走廊里疯狂涌动的腥臭阴风彻底隔绝。 原本剧烈闪烁的白炽灯逐渐稳定下来。 空气中弥漫的焦黑煞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屏障斩断了源头,尸体狂躁的抽搐也随之减弱了几分。 沈微云抬头,透过灯光看到谢清淮正慢条斯理地将几枚铜钱抛向半空,落在伞骨的关键节点上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面对妖煞尸变该有的慌乱。 这男人拿来抵门的玩意儿,怎么看都像地摊上的劣质法器,可伞面散发出的威压却做不得假。 “缝吧。”谢清淮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,“门外的东西我替你挡一会儿。” 沈微云收回视线,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尸体上。 这具被吸干了里子的空壳,皮肉已经脆弱到了极点,哪怕是用天蚕玄丝,稍有不慎也会将这仅存的容器彻底撕碎。 她左手捏住尸体脸颊边缘翻卷的皮肉,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玄丝一端,深吸一口气,开始飞针走线。 “元始虚皇,敷露大千……” 每落一针,针尖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滞涩感,那是尸体积聚的浓烈怨气在抗拒缝合。 沈微云低声诵读《度人经》,每一次发音都咬字极重,借由经文的震慑强行压制住那股顺着银针反噬而来的阴冷寒意。 鲜血不断从手背的伤口渗出,顺着指尖滑落,却恰好被这玄丝尽数吸收。 原本暗银色的丝线渐渐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,仿佛拥有了生命般,在尸体的皮肤下游走穿梭。 随着针脚的不断绵延,林晓晓那张原本因干瘪而极度扭曲的面部轮廓,奇迹般地开始逐渐丰满还原。 干瘪的皮肤慢慢舒展开来,隐约透出了一丝生前该有的生机。 然而,就在那张脸庞完全恢复平整的一瞬间,沈微云缝针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 惨白的日光灯下,原本干净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妆容。 这妆容并非画在表皮,而是渗透在皮肉肌理之中,像是某种无法洗脱的印记。 眼角的红晕向两侧诡异地上挑,如同某种夜行动物的图腾;而双唇则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,嘴角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夸张地上扬。 沈微云凑近了几分,目光在那错综复杂的线条间飞速扫过。 这不是妆。 这些细密的红色线条相互交织、勾连,其走势隐隐透着某种繁复的阵法规律。 这是封魂的咒。 “小心。”谢清淮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。 话音未落,林晓晓原本紧闭的双眼猝然睁开。 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,眼眶里没有眼白和瞳孔,只剩下一片深邃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。 紧接着,“哇”的一声,尸体夸张上扬的嘴角猛地裂开,一股腥臭扑鼻的黑色粘稠液体如同离弦之箭,直奔沈微云的面门射来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沈微云只来得及偏过头去,却见眼前人影一闪。 谢清淮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身前。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,镜面斑驳,却在此刻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 “哧——” 那股黑色液体撞在镜面上,瞬间如同被烈火炙烤般蒸腾起大量黑烟。 谢清淮手腕灵巧地一翻,借力打力,那尚未完全蒸发的毒液竟被铜镜原路反射了回去,精准无误地倒灌进尸体大张的嘴里。 凄厉的嘶吼声在停尸房内回荡,尸体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痛楚。 “耳后。”谢清淮没有回头,语气依然冷静得近乎冷酷。 沈微云瞬间反应过来。 玄学相传,控尸如牵线木偶,必有牵引的关窍。 这诡异的咒妆和刚才那突如其来的袭击,都暗示着这具空壳并不只是被抛弃那么简单。 她反手拔出那三根探阴针中的一根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刺向尸体左耳后方的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。 针尖触及之处,没有骨骼的阻挡,反而传来一阵坚韧如钢丝般的阻力。 沈微云咬牙,手腕猛地发力一挑。 “崩!”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。 紧接着是右耳。 两根无形的“操线”被彻底切断,尸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,如同散了架的木偶般瘫软在解剖台上,那双漆黑的眼睛也随之缓缓合上,恢复了死寂。 缝合终于彻底完成。 停尸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渐渐散去,原本狂暴的煞气也随之偃旗息鼓。 沈微云拔出剩下的金针,随手扯过几张纸巾草草包扎了手背的伤口。 她静静地端详着重新变得温润完整的林晓晓,手指轻轻抚过其冰冷的脸颊。 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。 甚至,在她的感知中,这具看似被重新唤醒生机的躯壳里,竟然连一丝残留的三魂七魄都没有。 这不仅仅是被抽干了精气,这是被连根拔起,彻头彻尾的抹杀。 “动作挺快啊沈师傅。”谢清淮收起那面铜镜,绕过解剖台走到另一侧。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满是诡异红妆的脸,随即伸手,用那柄原本抵门黑伞的尖端,极其粗暴地撬开了尸体紧闭的牙关。 随着尸体下颌骨发出一声轻微的错位声,谢清淮从中挑出了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苍白物件。 那是一截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骨片。 沈微云凑过去,视线落在那块骨片上。 在这微弱的灯光下,骨片表面隐隐浮现出两个扭曲的暗红色篆字。 画皮。 停尸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 那股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似乎比刚才更浓重了些。 沈微云将目光从那枚骨质令牌上移开,重新落回那具刚刚缝补完毕的尸体上。 这身衣服,显然已经不再适合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