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柜的转轴发出涩滞的“吱呀”声,沈微云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拽出一套基础款的素色棉麻服。 转身回到解剖台前,她左手托住尸体的肩膀,右手顺势穿过其腋下,准备将其翻身套上袖管。 就在手指触碰到尸体背部的一瞬,指尖传来一阵违背正常人体曲线的凹凸感。 沈微云动作微顿,将尸体侧翻。 惨白的日光灯打在干瘪的皮肉上,腰椎第四、五节处,赫然横亘着一道深陷的陈旧性骨损痕迹。 她眉头微蹙。 今晚接单前刷手机,同城热搜里刚弹出来过一条新闻——“天才芭蕾舞者林晓晓明日大剧院领舞”。 一个能完成高难度黑天鹅全套连跳的天才舞者,腰椎绝不可能有这种严重影响核心发力的结构性塌陷损伤。 那是断送职业生涯的死刑。 这不是林晓晓。 沈微云没有立刻做声,而是伸出食指与中指,从颈椎大椎穴一路顺着脊柱向下按压,力道透皮及骨。 玄门摸骨术,骨相比皮相更诚实。 指腹下的反馈清晰明了。 骨缝偏宽,盆骨微开却整体发育不良,这根本不是一个从小吃穿用度精细、骨骼被富养娇护出来的千金体态。 当手指触及肩胛骨外缘时,那里有极其严重的长期负重所致的劳损增生。 一个搬运工的底子。 沈微云盯着那张缝补得完美无瑕的脸,脑海中忽地滑过上个月停尸房门卫老陈嗑瓜子时的抱怨。 老陈说大学城那边丢了个常干兼职的贫寒女大学生,满大街贴着寻人启事。 如果是别人穿了这女孩的皮呢? 被抽干精气、形如槁木的底子,配上画皮鬼母的图腾戳记。 那个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“林晓晓”,才是生剥了贫困生皮囊、鸠占鹊巢的吃人怪物。 眼前这具,不过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后,胡乱塞回来顶包的车祸“残次品”。 静音模式的手机突然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发出沉闷的震动。 旁边的谢清淮接起电话,听筒里传出经过多重加密处理后的咝咝电流声。 他微微垂眼,安静地听了大概十秒钟。 “秦老查实了。真正的林晓晓,半小时前还在市中心万丽酒店的慈善晚宴上跟投资人碰杯。”谢清淮挂断电话,语气带着一丝讥诮。 沈微云记得“秦老”这个名号。 城西古玩城地下那个专门倒腾黑市情报的独眼老头,嘴严且价高。 谢清淮能让他半夜接线,门路果然不简单。 这就对上了。 没等沈微云收回思绪,空气里骤然刺入一股浓烈的腥臭硫磺味。 解剖台上那具刚刚重获平整的尸体,心口处毫无预兆地窜起一簇惨绿色的火苗。 火势没有温度,却蔓延得异常诡异可怖。 带着极寒的妖气,绿火瞬间吞噬了皮囊,并顺着金属台沿疯狂向墙壁攀爬,烧焦了泛黄的白灰墙皮,隐约扭曲出几个歪歪斜斜的字迹——多管闲事者死。 沈微云眼神一冷,左手立刻捏起避火诀,正要起势。 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 谢清淮不知何时从停尸房门后抄起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干粉灭火器,干净利落地拔了插销,对着墙头按压。 一大股刺鼻的白色干粉狂喷而出,硬生生地用最纯粹的现代物理手段,把那团充满挑衅意味的妖火给强行压灭了。 白雾飘落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 沈微云看着一地狼藉,捏诀的手默默放了下来。 这世道,讲究人还是少。 尸体已经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灰。 沈微云活动了一下刚刚缠上绷带的手背。 入殓师收了单,接了针,却连全尸都没保住,这是砸招牌的奇耻大辱。 更何况,用无辜者的皮囊在人世间招摇作祟,这触了她不多的底线。 谢清淮随手把干瘪的灭火器哐当一声扔在瓷砖地上。 他收起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浪荡笑意,眼底深处泛起一片沉冷的死水。 “我在找这枚骨牌背后的东西。”他指了指台面上幸存的那枚“画皮”骨片,声音低沉,“毁我家门的债主。沈师傅摸骨断脉的手法精妙,既然这单烂尾了,不如跟我搭个伙,查到底?” 沈微云抽出一张消毒湿巾,慢吞吞地擦拭着沾染了骨灰的指缝。 豪门恩怨或者血海深仇,听起来就极为短命,她信奉的是桥归桥路归路。 “没兴趣。我只管死人的事,不管活人的仇。”她将湿巾扔进脚踏垃圾桶。 谢清淮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拒绝的恼怒,他只是将手伸进风衣的内衬口袋,夹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泛黄纸笺,随手递了过来:“那这笔单子呢?” 沈微云本不欲接,但余光扫过纸笺末尾时,视线瞬间被冻结。 那是一张老旧的法器修补清单,落款处印着一枚边缘略有残缺的朱砂方印。 即便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,她也绝不会认错——那是失踪了整整七年的祖父,从不离身的私人名章,“沈济沧印”。 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滞了半秒。 沈微云抬起头,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男人。 随后,她伸出两根手指,从谢清淮的指缝间抽走了清单,并顺势接过了压在下面的一张烫金黑卡名片。 达成共识的过程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。 沈微云将纸片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,转身拿过扫帚,准备清理操作台周围洒落的干粉和白灰。 就在扫帚尖扫过解剖台右侧那条凹槽时,她看见了那半截刚刚用来缝合过尸体的天蚕玄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