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十三天,深夜。 我靠着马棚的墙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是什么都不想,是想得太多了,多到脑子装不下,像一杯满了的水,再加一滴就会溢出来。 今天杀了人。 不,不是今天。是今天中午。三个死的,四个伤的。第一个死在我箭下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一种从未有过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兴奋,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一把火。 现在火灭了。 剩下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空。 不是后悔,不是害怕,不是难过。就是空。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,留下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 我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断刃匕首的柄。铁的,凉的,硬邦邦的。这把匕首跟了我十几天,磨了无数次,还没有见过血。今天本来有机会用它,但那个蛮族从梯子上摔下去了,弯刀也掉下去了,我没有来得及补刀。 下一次,一定补。 二 脑海中,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。不是我自己打开的,是它自己弹出来的。像有什么话要说,等不及我主动去问。 **首杀达成。** **击杀敌军(蛮族)×3。** **军功点结算中……** 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现,像有人在一笔一划地写。 **击杀×1:军功点+10。** **击杀×2:军功点+10。** **击杀×3:军功点+10。** **首杀奖励:军功点+50。** **助攻(伤敌)×4:军功点+20。** **本次战斗总计:军功点+100。** **当前军功点:125。**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 一百二十五。 昨天还是七十五。今天多了一百。杀三个蛮族,伤四个,系统给了我一百点。首杀奖励五十,三个击杀三十,四个助攻二十。 一百点。 够换什么? 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一百二十五点,比零多得多。 三 面板上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。 **军功点商店已解锁。** **宿主可使用军功点兑换物品。当前可兑换物品如下:** 下面是一张清单。 **消耗品类:** **震天雷——50点/颗。** **止血散——20点/包。** **干粮(三日份)——10点/份。** **图纸类:** **改良箭矢设计图——50点(已拥有)。** **神臂弩设计图——200点。** **手雷设计图——300点。** **工具类:** **精铁匕首——80点。** **牛皮甲——150点。** **多功能军械工具包——200点。** 我一行一行地看,一字一字地读。每读一行,心跳就快一拍。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这些东西,每一样都是我需要的。 震天雷,我还有一颗,是新手礼包送的。再换一颗,就有两颗。两颗震天雷,扔进蛮族堆里,能炸死多少人? 止血散,我需要。今天城墙上那个刀盾兵,如果当时有止血散,也许不会死。也许。干粮,我需要。十点换三天的口粮,比偷比抢比等别人施舍强一万倍。 神臂弩,两百点。我有一百二十五,还差七十五。再杀七八个蛮族就够了。手雷,三百点,还差一百七十五。多功能军械工具包,两百点,还差七十五。 每一样都想要,每一样都不够。 但我没有急。 因为我知道,明天,蛮族会再来。明天,我会再杀。明天,军功点会再涨。 涨到够换神臂弩,够换工具包,够换手雷。 然后,造弩,造箭,造雷。 然后,杀更多蛮族。 然后,军功点更多。 这是一个循环。 一个向上的、越来越好的循环。 我已经在循环里了。 不会停下来。 四 我没有兑换任何东西。 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明天还有一场硬仗,我需要每一分军功点,在最需要的时候换最需要的东西。 震天雷,我现在有一颗。够了。一颗炸不死所有人,但能炸开一个缺口,或者炸退一波冲锋。 止血散,我没有受伤,不需要。 干粮,我还有老周给的半个馒头,蛮族干肉,能撑几天。 工具包,我现在不需要。等打完这一仗,再换。 神臂弩,我现在换不起。等打完这一仗,军功点够了,再换。 现在,我什么都不换。 现在,我只需要睡一觉。 睡醒了,明天上城墙。 杀蛮族。 赚军功。 活着回来。 然后,换东西。 然后,杀更多蛮族。 然后,赚更多军功。 然后,换更好的东西。 然后—— 杀回去。 五 我把系统面板关掉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。一百二十五。震天雷五十。神臂弩二百。工具包二百。手雷三百。 数字在转,画面也在转。 今天在城墙上的画面。那个蛮族,箭从他的左眼眶射进去,从后脑勺穿出来。红白色的东西溅了一地。 他的脸。 我忘了。 不,不是忘了,是从来没有看清过。他在梯子上,我在箭垛后面,隔着三十步,我只看得到他的轮廓,看不清他的五官。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 不知道他多大年纪。 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儿老小。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打大梁。 不知道他怕不怕死。 我只知道,他要杀我。 我只知道,我先杀了他。 这就够了。 六 我翻了个身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胃又开始疼了。不是饿,是紧张过后的痉挛。今天一整天,身体都绷得像一根弦,现在弦松了,肌肉开始抽搐。 我忍着,没有出声。 不能出声。这个营地里,没有人会在乎我疼不疼。他们只在乎,我明天还能不能上城墙,还能不能当炮灰,还能不能替他们挡箭。 能。 我能。 不是因为我想当炮灰,是因为我知道,只有站在城墙上,只有杀蛮族,只有赚军功,只有变强,才能活下去。 躲在后面,活不了。 逃跑,活不了。 认命,活不了。 只有站在最前面,只有面对最危险的地方,只有把命押上去,才能活。 因为运气会眷顾勇敢的人。 不是老天爷眷顾,是自己眷顾自己。 你勇敢,你就不怕。 你不怕,你就能冷静。 你冷静,你就能看到机会。 你看到机会,你就能抓住。 你抓住,你就能活。 这就是我前世活到最后的秘诀。 这一世,一样。 七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四更天了。 再过一会儿,天就要亮了。 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 明天,蛮族会再来。 明天,我会再上城墙。 明天,我会再杀蛮族。 明天,我会再赚军功。 明天,我会再活一天。 一天一天地活,一天一天地杀,一天一天地赚。 总有一天,军功点会够。 够换神臂弩,够换工具包,够换手雷,够换一切我需要的东西。 总有一天,我会造出大梁朝第一张神臂弩。 第一张连弩。 第一颗手雷。 第一件牛皮甲。 第一把精铁匕首。 然后,用这些东西,杀更多的人。 杀蛮族,杀敌人,杀仇人。 杀到没有人敢再来犯边关。 杀到没有人敢再踩在我头上。 杀到没有人敢再欠我的债不还。 我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 八 梦里,我又看到了那个蛮族。 第一个。 箭从他的左眼眶射进去,从后脑勺穿出来。 他站在我面前,眼睛是空的,一个黑窟窿,另一个瞪着我。 “你杀了我。”他说。 “是。”我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你要杀我。” “我没有要杀你。” “你要杀边关所有人。” “我没有。” “你有。” 他沉默了。 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林北。” “林北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记住这个名字。“我记住你了。” “记住吧。” “你也会死。” “也许。” “你死了,也会有人记住你。” “也许。” “你不怕?” “怕。” “那你还来?” “因为我没得选。” 他看着我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怨,不是愤怒。像是—— 理解。 然后他消失了。 我睁开眼睛。 天亮了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九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阳光刺眼。 我眯起眼睛,朝校场走去。 身后,马棚里的牲口打了个响鼻。 像是在问我—— 准备好了吗? 我在心里回答:准备好了。 这一次,不是骗自己。 是真的准备好了。 因为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 系统在我脑子里。 一百二十五点军功在我手里。 一把断刃匕首在我腰间。 一颗震天雷在系统空间里。 还有一条命,在我自己手里。 够了。 够我活过今天。 够我杀几个蛮族。 够我赚一笔军功。 够我离报仇,更近一步。 我走进校场。 站在最后一排,最末尾的位置。 孙德胜站在高台上,脸还是白的,腿还在抖。 麻三站在前排,今天没有说笑,也没有骂人。他的脸也是白的。 所有人都是白的。 只有我不是。 因为我已经见过血了。 自己的血,别人的血。 蛮族的血。 死人的血。 血,不可怕。 可怕的是,没有见过血,却以为自己不怕。 我见过血。 所以我知道,我怕。 但怕,也要上。 因为没得选。 校场上,孙德胜开始讲话。 “弟兄们!今天蛮子可能还会来!大家打起精神!守住城墙!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!” 没有人说话。 没有人信他。 但没有人敢说。 我站在那里,看着孙德胜。 看着他抖动的腿,看着他煞白的脸,看着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 这个人,今天会跑。 我敢肯定。 当蛮族冲上城墙的时候,他会第一个跑。 不是因为他怕死,是因为他怕死得没有价值。 他是百户,他有官职,他有家产,他有老婆孩子。他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 我死了,什么都没人知道。 这就是区别。 但我不恨他。 因为我知道,在这世上,大多数人都是孙德胜。 只有少数人,是林镇山。 是那个站在城墙上、背对着我、风吹起披风的男人。 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把老周背出来的男人。 是那个被人砍了脑袋、还在喊冤的男人。 我爹。 我像他。 不是因为他是我爹,是因为我选择像他。 选择站在城墙上。 选择面对蛮族。 选择把命押上去。 选择—— 不跑。 校场上,号角声响起。 呜—— 蛮族来了。 我握紧手里的破木棍,朝城墙走去。 身后,小石头在喊我。 “林北!” 我没有回头。 “活着回来!” 我挥了挥手。 活着回来。 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