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十三天,午后。 蛮族退了。不是被我们打退的,是自己退的。攻了两个时辰,死了几十个人,梯子烧了,箭射完了,马也跑不动了。苍狼旗在城外晃了晃,朝北面移动,五百个骑兵跟着它,呼啦啦地撤了,像一群苍蝇被风吹散。 城墙上,有人在欢呼。不是高兴,是庆幸。庆幸自己还活着,庆幸蛮族退了,庆幸又多活了一天。 我没有欢呼。我蹲在箭垛后面,把弩收起来,塞进怀里。弩弦断了,不能用了,但弩身还能留着,等找到牛筋重新做弦。 我站起来,朝城外看去。草原上躺着几十具尸体,有人,有马。鲜血把草地染红了一片,苍蝇已经开始聚集,黑压压的,像一层会动的毯子。 该打扫战场了。 二 打扫战场,是边关的老规矩。仗打完了,出城,割敌人耳朵,带回来,论功行赏。一只耳朵算一份军功,攒够了,升职,赏银,换东西。 前世,我割过很多耳朵。刚开始的时候手抖,割多了就习惯了。耳朵而已,和猪耳朵没什么区别。猪耳朵还能吃,人耳朵不能。 我走下城墙,在台阶上遇到了麻三。他带着他那几个跟班,正往城门口走,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刀,刀上还没沾血。他们今天没上城墙,躲在后面,等蛮族退了才出来。现在去割耳朵,抢功。 “让开。”麻三用刀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 我没有让。不是不想让,是台阶就那么宽,我站在中间,他过不去。 “耳朵。”他说,眼睛盯着城外那些尸体,“那些耳朵,是老子的。你敢动一个,老子剁了你的手。” 我没有说话。 他带着人从我身边挤过去,肩膀撞了我一下,力气很大,把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。我没有还手。不是不敢,是没必要。耳朵而已。 我走下台阶,朝城门口走去。 三 城门开了。 几十个人涌出去,朝那些尸体跑过去。跑在最前面的是麻三,别看他胖,跑起来比谁都快。他冲到一具蛮族尸体旁边,蹲下来,一刀割下耳朵,塞进腰间的布袋里。然后下一具,再下一具,再下一具。 他那几个跟班也冲上去了,你争我抢,差点打起来。有人抢到了,有人没抢到,骂骂咧咧的。 我走过去的时候,大多数尸体已经被割过了。耳朵没了,只剩两个血窟窿。 我没有去抢。 因为我杀的那三个蛮族,不在城外。他们从梯子上摔下去,尸体在城墙根底下,不是城外。蛮族撤退的时候,带走了能带走的尸体,但城墙根底下的那些,他们来不及收。 我走到城墙根底下。 第一具,是今天第一个死在我箭下的那个蛮族。箭从他的左眼眶射进去,从后脑勺穿出来。他的脸已经被苍蝇覆盖了,黑压压的一片,嗡嗡嗡地响。我蹲下来,用脚踢了踢苍蝇,苍蝇飞起来,露出他的脸。眼睛空着一个,瞪着一个。死不瞑目。 我从腰间拔出断刃匕首,抓住他的耳朵,割了下去。 四 耳朵是凉的。 不是冰凉的,是那种刚死不久、还有余温的凉。皮很厚,软骨很硬,割起来费劲。匕首太钝了,割了半天才割下来。 我把耳朵塞进怀里。怀里有老周给的半个馒头,有蛮族的干肉,现在又多了一只耳朵。馒头和干肉是吃的,耳朵不是。耳朵是军功,是升职的梯子,是活下去的本钱。 第二具,是今天第三个死在我箭下的蛮族。箭射在胸口,从后背穿出来。我抓住他的耳朵,割。这一次快了一些,匕首上有血,滑了,好割。 第三具,是昨天杀的那个蛮族。昨天他没有被收走,尸体还在城墙根底下,已经发臭了。苍蝇多得吓人,像一层黑色的布,把整具尸体盖得严严实实。我用脚踢了踢,苍蝇飞起来,露出下面的脸。已经肿了,发青发紫,五官都变形了。我捏着鼻子,抓住他的耳朵,割。 三只耳朵。 三份军功。 我站起来,把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,塞回腰间。怀里的三只耳朵,沉甸甸的,像是在提醒我——你杀了三个人。三条命。三个和你一样的人。 我不去看它们。 五 我走回城门口的时候,麻三正在和孙德胜说话。他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,满脸堆笑。 “孙百户,今天我杀了八个蛮子!耳朵都在这里!” 孙德胜看了一眼布袋,点了点头。“好,记上。” “还有我这几个兄弟,每人杀了五六个!” “记上。” 我在旁边站着,没有说话。等麻三走了,我走到孙德胜面前,从怀里掏出三只耳朵,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。 三只。干瘪的,发黑的,沾着血和泥的耳朵。 孙德胜看了我一眼。“你的?” “我的。” “你杀的?” “我杀的。”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眼神里,有惊讶,有怀疑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“逃兵之子”,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炮灰,能杀三个蛮族。 “谁给你记功?” “没人。” “谁能证明你杀了三个?” “城墙上的弟兄。” “哪个弟兄?”他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,“你叫一个过来。” 我没有叫。因为我知道,没有人会为我作证。那些和我一起守东墙左翼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伤了,有的跑了。活着的,都躲得远远的,不想惹麻烦。没有人会为一个“逃兵之子”得罪麻三。 “没人?”孙德胜把三只耳朵拨到一边,“那就不能给你记功。” “我杀了三个。” “你说你杀了三个,我还说我杀了三十个呢。谁信?” 我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他的眼神里有得意,有嘲讽,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。他可以把这三只耳朵还给我,给我记功,但他不。因为他是孙德胜,他踩着我父亲的尸骨爬上来,他不会让林镇山的儿子有任何出头之日。 我把三只耳朵收回来,塞进怀里。 “孙百户。”我说。 “嗯?” “这三只耳朵,你不给我记,我自己记。” 他愣了一下。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 “你记?”他笑了,露出一嘴黄牙,“你一个逃兵之子,记什么功?记了谁信?” 我没有回答。转身走了。 六 我走回马棚,靠着墙坐下来。 从怀里掏出那三只耳朵,摆在面前。干瘪的,发黑的,沾着血和泥的耳朵。 三只。 我杀了三个人。 三个人,三只耳朵,三份军功。 但没有人给我记。 因为没有人能证明。 因为没有人愿意为我作证。 因为我是“逃兵之子”。 因为在这个营地里,我说的话,连屁都不如。 屁还有臭味,我连臭味都没有。 我看着那三只耳朵,看了很久。 然后我把它们收起来,塞进墙缝里。 不扔。 留着。 不是为了记功,是为了记住。 记住我杀了三个人。 记住没有人给我记。 记住孙德胜的嘴脸。 记住麻三抢了我的功。 记住在这个营地里,没有人会帮我。 没有人。 除了我自己。 七 我闭上眼睛,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**当前军功点:125。** 系统给我记。 系统不需要别人证明。 系统知道我今天杀了三个。 系统知道昨天伤了四个。 系统知道前天杀了一个。 系统什么都知道。 系统不会抢我的功。 系统不会骗我。 系统不会因为我是一个“逃兵之子”就少给我一点。 系统是公平的。 比孙德胜公平。 比麻三公平。 比这个营地里任何一个人都公平。 我关掉面板。 睁开眼睛。 马棚里很暗,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像一条一条的金线。 金线照在那三只耳朵上。 耳朵是黑的,金线是黄的。 黑黄分明。 像黑夜和白天。 像死人和活人。 像孙德胜和我。 他站在高台上,我蹲在马棚里。 他吃白面馒头,我啃馊窝头。 他抢别人的功劳,我被抢。 他是百户,我是守城卒。 他是人上人,我是人下人。 但我知道,这一切,都会变。 因为我手里有系统。 有军功点。 有弩。 有震天雷。 有图纸。 有未来。 他没有。 他只有现在。 现在,他比我强。 但未来,不一定。 八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三更天了。 我没有睡意。 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。 麻三今天抢了多少耳朵? 八个?十个? 他杀了八个蛮族? 不可能。 他今天根本没有上城墙。他躲在后面,等蛮族退了才出去割耳朵。他割的那些耳朵,都是别人杀的。 他抢了别人的功。 包括我的。 那三只耳朵,他本来也想抢。但他没来得及,因为我先去了城墙根底下。 如果他先去了,那三只耳朵就是他的了。 他就会拿着我的军功,去孙德胜那里领赏。 而我会什么都没有。 连那三只耳朵都没有。 这个世界,不公平。 从来都不公平。 但我不抱怨。 因为抱怨没有用。 公平,不是等来的。 是打来的。 是杀来的。 是用命换来的。 我前世不懂这个道理,所以死了。 这一世,我懂了。 所以我不会死。 至少,不会死在孙德胜和麻三手里。 九 我翻了个身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怀里还有那三只耳朵,硌得慌。 我没有拿出来。 就让它们硌着。 疼,才能记住。 记住今天。 记住孙德胜。 记住麻三。 记住那些抢我功劳的人。 记住那些看不起我的人。 记住那些踩在我头上的人。 总有一天,我会站在他们头上。 不是踩,是站。 踩,是欺负。 站,是超越。 我要超越他们。 比他们强。 比他们高。 比他们活得更久。 比他们死得更晚。 比他们—— 更像一个人。 我闭上眼睛。 沉沉睡去。 梦里,我又看到了那个蛮族。 第一个。 箭从他的左眼眶射进去,从后脑勺穿出来。 他站在我面前,眼睛空着一个,瞪着一个。 “你的功劳被抢了。”他说。 “是。” “你不生气?” “生气。” “那你不去要回来?” “要了。” “要不到?” “要不到。” “那怎么办?” “再杀。” “再杀?” “再杀。杀更多。杀到他们不敢抢。杀到他们抢不了。杀到这个世界,对我公平。” 他看着我。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不是理解,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。 像是—— 羡慕。 “你比我强。”他说。 “也许。” “你活着,我死了。” “是。” “你活着,比我死了,更强。” “也许。” 他消失了。 我睁开眼睛。 天亮了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阳光刺眼。 我眯起眼睛,朝校场走去。 身后,马棚里的牲口打了个响鼻。 像是在问我—— 耳朵还在吗? 我在心里回答:在。 三只。 一只不少。 我会留着。 留到我报仇的那一天。 到那时候,我会把它们拿出来。 摆在林镇山的坟前。 告诉他—— 爹,我杀了三个。 三个。 不多。 但会更多。 越来越多。 多到—— 再也没有人敢抢我的功劳。 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我。 再也没有人敢踩在我头上。 到那时候,这个世界,对我公平。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变了。 是因为我变了。 变得比这个世界更强。 强到—— 它不得不对我公平。 我走进校场。 站在最后一排,最末尾的位置。 阳光照在我脸上。 很暖。 怀里,三只耳朵硌着我。 疼。 但我不在乎。 因为我知道,疼,才能记住。 记住今天。 记住孙德胜。 记住麻三。 记住—— 我要杀回去。 总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