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十二天。 号角声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响起的。 呜—— 这一次不是三声,是一声,长长的,像一把钝刀在割喉咙。 我从马棚的地上弹起来,手伸向腰间——断刃匕首在。墙缝里的弩和箭也在。系统空间里的震天雷也在。 都在。 就够了。 我冲出马棚,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找自己的鞋。孙德胜站在校场高台上,脸涨得像猪肝,拔着刀在吼:“上城墙!所有人上城墙!快!” 没有人理他。 不是不听,是太乱了。八百个人,八百条心,八百种死法。没有人在乎孙德胜喊什么,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。 我没有跑。我走到城墙下面的时候,人群已经挤成了一团。台阶就那么宽,几百个人往上涌,前面的上不去,后面的推着前面的,骂声、喊声、哭声搅在一起。 我站在人群外面,没有挤。 等。 等他们挤完了,我再上。 急什么?蛮族还没到城墙根底下,上去早了也是站着当靶子。 二 挤了大概一刻钟,人群终于散了。我走上城墙,发现上面更乱。弓箭手找不到自己的位置,刀盾兵不知道自己的盾在哪,孙德胜站在城墙中间,手里握着刀,嗓子都喊哑了,但没有一个人听他的。 我走到东墙左翼。 这是整道城墙最薄弱的位置。箭垛倒了半截,城墙裂了缝,站在这里能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往下塌。前世,原来那个林北就死在这里。被一支流矢射穿脑袋,尸体从缺口掉下去,摔在城墙根底下,第二天才被人捡走,扔进了乱葬岗。 这一世,我不会死在这里。 我蹲在箭垛后面,从腰间拔出断刃匕首,握在手里。弩在怀里藏着,三支箭别在腰间。震天雷在系统空间里,随时能取出来。 够了。 至少够杀几个。 三 城外,号角声又响了。 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 三声,短促,急促,像催命符。 地平线上,黑点出现了。十几个,骑着马,越来越近。蛮族斥候,和昨天一样,十几个人,来试探。 但这一次不一样。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射几箭就跑的。他们身后,有更多的人。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,马蹄声闷雷一样地传来。不是十几个,是几百个。 五百个。 前锋。 来了。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前世我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,十万蛮族围城我都扛过,五百人算什么? 但这具身体不这么想。它在发抖。手在抖,腿在抖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不是怕,是本能。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本能,面对五百个杀红了眼的敌人,不可能不抖。 我没有压住这种颤抖。因为我知道,它很快就会停。 等第一个蛮族倒在我面前的时候,它就会停。 四 蛮族前锋在城外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。没有直接攻城,而是列阵。 五百个人,五百匹马,五百把弯刀。阳光照在刀刃上,白花花的一片,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 我眯着眼睛,数了数他们的旗。 一面大旗,苍狼旗——苍狼王的部将。四面小旗,分属四个百人队。五百人,满编,装备精良,士气正盛。 不好打。 但也不是不能打。 我前世守城的时候,遇到过比这更凶的敌人。关键是守将不能慌。孙德胜已经慌了。我能看到他站在城墙中间,腿在抖,刀在抖,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,随时都会被吹落城墙。 他一慌,底下的人就更慌。 城墙上已经开始有人跑了。不是撤退,是逃跑。丢下武器,丢下盔甲,连滚带爬地往台阶方向跑。 孙德胜没有拦他们。他自己都想跑,哪还有心思拦别人? 我蹲在箭垛后面,看着那些逃跑的人,没有动。 跑吧。跑得越远越好。等你们跑光了,这座城就是我的了。 五 蛮族开始攻城了。 不是爬城墙,是射箭。五百个骑兵,绕着城墙跑,一边跑一边往城墙上射箭。箭如雨下,密密麻麻的,遮天蔽日。 我缩在箭垛后面,听着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声音。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像无数条蛇在空中游动。 有人中箭了。我旁边一个刀盾兵,脖子被射穿,血喷出来,溅了我一脸。他捂着脖子,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一张一合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全是血,发不出声音。然后他倒下去了,身体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 死了。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第一次看到身边有人死。 不是被蛮族杀死的,是被自己人害死的。如果孙德胜没有慌,如果他早一点组织防御,如果城墙上的弓箭手能及时还击,这个人不会死。 但没有如果。 死了就是死了。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,从他手里拿过盾牌。木头的,包了一层铁皮,能挡箭。我把盾牌举在头顶,继续蹲在箭垛后面。 等。 等蛮族停下来。 他们不会一直射。箭总会射完。等他们停下来,就该我们出手了。 六 蛮族射了大概半个时辰,箭矢渐渐稀了。 不是射完了,是累了。骑兵在马上拉弓,比步兵累得多。拉了半天弓,胳膊都酸了,射出去的箭也没准头了。 机会来了。 我从箭垛后面探出头,看到蛮族骑兵已经开始放慢速度。马也累了,跑不动了。有几个骑兵干脆停下来,在原地喘气。 就是现在。 我把弩从怀里抽出来,把一支箭卡进箭道,拉起弓弦,卡进机括。然后举起弩,对准城外。 五十步。一个蛮族骑兵停在那里,背对着我,正在往弓上搭箭。 我屏住呼吸,手指扣在机括上。 然后,扣了下去。 七 崩。 弓弦弹出去,箭飞出去。 五十步,正中后背。 不是喉咙,不是心脏,是后背。偏了。我瞄的是他的后心,但箭偏了,射在了右肩胛骨上。 他从马上栽下来,摔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 死了吗? 不知道。 但至少伤了。 我把弩收起来,重新上箭。 第二支箭卡进箭道,拉弓弦,扣机括。 又是一个蛮族骑兵,正在调转马头。 崩。 这一次射中了。他的大腿。他从马上摔下来,抱着腿在地上打滚。 没有死,但跑不了了。 第三支箭。 崩。 一个蛮族骑兵的马被射中,马倒地,把他压在下面。 三支箭,三个目标。没有一个当场毙命,但都失去了战斗力。 够了。 我把弩收起来,塞进怀里。 不能再射了。再射,就会被发现。被蛮族发现,他们会集中火力往我这个方向射箭。我没有地方躲,这个箭垛只有半截,挡不住那么多箭。 蹲下来,缩在盾牌后面。 等。 等下一轮机会。 八 蛮族退了。 不是被打退的,是撤了。箭射完了,马累了,人也累了。再打下去,吃亏的是他们。 五百个骑兵,呼啦啦地撤了,像退潮一样,转眼就消失在地平线上。 城墙上,有人开始欢呼。 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 赢了? 我站起来,看着城外那片草原。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,有人,有马。鲜血把草地染红了一片。 赢了? 死了十几个人,伤了三十几个。蛮族死了几个?不到十个。 这算什么赢? 但我不说。 因为说了也没用。他们需要这场“胜利”,哪怕只是心理上的。没有这场“胜利”,他们今晚就会跑。跑光了,明天谁来守城? 我走下城墙。 台阶上,小石头蹲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脸色煞白。 “林北!你没事吧?” “没事。” “刚才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……” “以为我死了?” 他没说话,低下头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死不了。” 九 晚上。马棚里。 我把弩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。弓弦有点松了,重新绞紧。三支箭用完了,找不回来了。今天射出去的那三支,都留在城外了。蛮族撤退的时候,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,包括他们自己人的尸体。箭也被捡走了。 三支箭,换三个伤。 值不值? 值。 因为那三支箭让我知道了一件事。 我的弩,能射死人。只要瞄得准,一箭毙命。 今天没有射准,是因为第一次在实战中用,手抖了。 下次不会了。 我把弩塞回墙缝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今天在城墙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。 蛮族的箭雨。旁边那个刀盾兵的死。我的三支箭,三个目标。城外草原上的尸体。 每一帧,我都记住了。 因为这些都是经验。 活下来的经验。 杀敌的经验。 变强的经验。 我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马棚顶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惨白惨白的。 还有三天。 三天后,蛮族大军就会来。 五百人,不是试探,是攻城。 到时候,不会再有机会让你缩在箭垛后面偷偷放冷箭。到时候,是真刀真枪,你死我活。 到时候,我的弩,我的震天雷,都会派上用场。 还有我的命。 我也会把它押上去。 因为我没有退路。 身后就是家。 身后就是小石头。 身后就是老周。 身后就是那些和我一样、没有退路的人。 我不会退。 也不会死。 至少—— 不是今天。 不是明天。 不是三天后。 我翻了个身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马棚外面,夜风吹过。 我沉沉睡去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十二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两天。 离我杀第一个人,已经过了两天。 离我杀第二个人—— 也许就在明天。 也许就在后天。 也许就在—— 今天。 但我已经不怕了。 因为我手里有弩。 心里有火。 眼前有路。 一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、穿过血与火、走到那些人的面前的路。 这条路,我会一直走。 走到终点。 走到林镇山的坟前。 走到—— 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。 到那时候,我会停下来。 回头看一眼。 看一眼走过的路。 看一眼杀过的人。 看一眼—— 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那一天。 然后,我会笑。 笑着闭上眼睛。 就像现在一样。 马棚外面,风停了。 一片寂静。 只有我的心跳声。 咚,咚,咚。 一下,一下。 很慢。 很稳。 像一个鼓点。 在黑暗中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