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十一天。 我正在校场上跟着人群做那些毫无意义的操练——刺、劈、挡,一遍又一遍,枯燥得像在磨一把永远磨不快的刀。 孙德胜站在高台上,嘴里叼着根牙签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 麻三站在前排,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,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。 我站在最后一排,最末尾的位置,手里握着那根破木棍,一下一下地刺。 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 改良箭矢的图纸我已经研究了两天。空心竹管做箭杆,倒刺箭头,螺旋布条尾翼。材料不难找——竹子边关不长,但营地的废弃军械堆里有几根旧的箭杆,是竹子的,不知道放了多少年,干透了,正好能用。 箭头需要用铁打,我不会打铁,但可以磨。从废铁堆里找几根大钉子,磨成倒刺形,虽然费功夫,但不是做不到。 尾翼的布条到处都有,破衣服撕一撕就有了。 最难的是箭杆上的那道槽。 图纸上画着,箭杆上要开一道浅槽,从箭头一直开到箭尾。这道槽的作用,是让箭在飞行中旋转,像小孩子玩的竹蜻蜓一样。旋转的箭,比不旋转的飞得更稳、更远、更准。 但我没有工具。 一把断刃匕首,一块磨刀石,做不出那么精细的活。 所以我在等。 等系统给我更好的工具,或者等我有机会弄到更好的工具。 而这些,都需要军功。 五十点军功已经花了——不,没花,是换了图纸。但图纸不是武器,不能杀人。我需要更多的军功,换更多的图纸,造更多的武器,杀更多的敌人。 这是一个循环。 一个我已经进入的循环。 从昨天夜里开始,这个循环就启动了。 不会再停下来。 二 号角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。 不是营地的号角。 是边墙上的。 呜—— 呜—— 呜—— 三声,短促,急促,像一个人被人掐住喉咙在喊。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。 所有人都停下来,抬头看向边墙的方向。 孙德胜嘴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,他没有捡。他的脸色变了,从懒洋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 “蛮子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 校场上炸开了锅。 “安静!”孙德胜一声大喝,拔出腰间的刀,“所有人,上城墙!快!” 人群开始涌动。 有人往城墙方向跑,有人往营房方向跑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 乱。 一锅粥一样的乱。 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 不是害怕,是在想。 前世记忆告诉我,今天是第十一天。离蛮族大军正式攻城,还有三天。今天来的,不是大军,是斥候。 小股蛮族,十几个人,骑着马,在边墙外面射几箭,试探一下守军的反应。 打完就跑。 不会真打。 但孙德胜不知道。 他以为蛮族大军来了,所以他慌了。 他慌,底下的人就更慌。 这种慌乱,会死人。 不是被蛮族杀死的,是被自己人踩死的、挤死的、从城墙上掉下去摔死的。 前世,这场小规模骚扰,死了七个人。 没有一个是被蛮族杀死的。 都是自己人搞出来的。 这一世,我不想让这七个人死。 不是因为我善良,是因为每一条命,都是守城的本钱。 人死光了,谁来帮我守城? 三 我跟着人群跑上城墙。 说是城墙,其实就是一道土墙,一丈多高,三尺来厚,年久失修,很多地方都裂开了缝。 我前世守的城,比这个坚固十倍。 但那是前世。 这一世,这就是我唯一的屏障。 我趴在箭垛后面,朝外面看去。 草原上,十几个黑点正在快速移动。 蛮族斥候。 骑着马,在边墙外面来回跑,一边跑一边往城墙上射箭。 箭矢从头顶飞过,发出嗖嗖的声音。 有的人趴在箭垛后面不敢露头,有的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,有的人在喊“妈呀救命”。 孙德胜站在城墙中间,手里握着刀,脸涨得通红,在大喊大叫。 “放箭!放箭!都他妈给我放箭!” 但没有人放箭。 因为大多数人手里根本没有弓。 破虏卫八百人,能开弓的不到两百。这两百人里,能射准的不到五十。 剩下的,都是像我这样的炮灰。 手里一根破木棍,身上一件破衣服,站在城墙上当肉盾。 蛮族的箭射过来,我们就是靶子。 四 一支箭从城外飞进来,钉在我旁边的箭垛上。 箭杆是桦木的,箭头是铁的,箭羽是鹰毛。 蛮族的东西。 做工比我们的强多了。 我把那支箭拔下来,握在手里。 桦木箭杆,很轻,很直。 铁箭头,没有锈,很锋利。 鹰毛箭羽,三片,用鱼鳔胶粘在箭杆上。 这支箭,比我们营地里任何一个弓箭手用的箭都好。 我把箭别在腰间。 有用。 不是现在用,是以后用。 改良箭矢需要箭杆,这就是现成的材料。 我把箭藏好,继续趴在箭垛后面,看着城外。 十几个蛮族斥候,还在来回跑。 他们没有要攻城的意思。 就是在试探。 试探我们的反应。 试探我们有多少弓箭手。 试探我们的箭能射多远。 试探我们的士气。 我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。 前世我不会想这些,因为前世我只是一个炮灰,上面有什长、百户、守将,轮不到我操心。 但现在不一样。 现在我知道,三天后,蛮族大军就会来。 五百人。 前锋。 来试探,也来送死。 但如果我们守不住,送死的就是我们。 五 骚乱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。 蛮族斥候射了几轮箭,发现城墙上没什么反应,就撤了。 马蹄声远去,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。 城墙上,孙德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把刀插回鞘里。 “没事了!蛮子跑了!都下去吧!” 人群开始往城墙下面涌。 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 等到所有人都下去了,城墙上只剩下我一个人。 我站在箭垛后面,看着城外那片草原。 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。 还有血的味道。 不是蛮族的血,是我们自己的。 刚才那半个时辰里,有几个人中箭了。 不是被射死的,是被流矢擦伤的。 一个伤在胳膊,一个伤在腿,一个伤在肩膀。 没有人死。 但三天后,就会有人死。 很多很多人。 我在心里默默地把城墙上的一切都过了一遍。 箭垛的高度,城墙的厚度,垛口的间距,登城梯的位置,储备的滚石檑木的数量。 这些东西,前世的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 但现在,我需要重新看一遍。 因为这一世,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守城的已经不是前世那些人了。 孙德胜会跑。 麻三会躲。 那些平时欺负我的人,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,一个都靠不住。 能靠住的,只有我自己。 还有小石头。 还有老周。 还有那把藏在墙缝里的破弩。 还有系统空间里的震天雷。 还有那五十点军功换来的改良箭矢图纸。 就这些。 不多。 但够了。 至少,够我活过这场仗。 六 我走下城墙的时候,在台阶上遇到了小石头。 他蹲在台阶角落里,抱着膝盖,脸色煞白。 “林北!”看到我,他眼睛一亮,站起来,“你没事吧?” “没事。” “刚才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……” “以为我死了?” 他没说话,低下头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死不了。” 小石头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不是崇拜,是信任。 一种盲目的、不讲道理的信任。 好像我说死不了,他就真的信了。 “走吧。”我说。 “去哪?” “回去。” “回去干嘛?” “等着。” “等什么?” “等蛮子再来。” 小石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 他跟着我走下城墙,走到营地里。 营地里乱糟糟的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在清点箭矢,有人在骂娘。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。 一个“逃兵之子”,一个杂役兵,在这个营地里,连蚂蚁都不如。 蚂蚁搬东西的时候,至少还有人看一眼。 我们连看都被人懒得看。 但我不在乎。 因为我知道,三天后,他们就会看到我。 不是看蚂蚁一样地看,是仰着头看。 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 能杀人的东西。 能救他们命的东西。 能改变这场仗的东西。 七 晚上。 马棚里。 我把白天从城墙上捡的那支蛮族箭拿出来,和断刃匕首、磨刀石放在一起。 桦木箭杆,铁的倒刺箭头,鹰毛箭羽。 做工精良。 比我们自己用的箭好十倍。 我把箭头从箭杆上拔下来,放在手里掂了掂。 很沉。 铁的。 不是生铁,是熟铁,反复锻打过的。 这样的箭头,能射穿皮甲。 我把箭头放下,拿起箭杆。 桦木的,很轻,很直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。 箭杆上刻着三道浅槽,从箭头一直开到箭尾。 和我改良箭矢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。 原来蛮族早就知道这个道理。 箭杆开槽,让箭在飞行中旋转,射得更远、更准。 我拿起一支营地里配发的箭,和蛮族的箭放在一起对比。 一个是天上的鹰,一个是地上的泥。 差距太大了。 但没关系。 因为很快,我就会做出比蛮族更好的箭。 用他们的箭杆,用我磨的倒刺箭头,用布条编的螺旋尾翼。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,就是一支能射穿重甲的箭。 一支能救命的箭。 一支能杀人的箭。 我把蛮族箭拆开,零件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。 箭杆,箭头,箭羽。 然后我开始磨。 磨箭头。 把铁的倒刺箭头磨得更尖、更利。 磨到能在月光下反光。 磨到能轻松刺穿皮肉。 磨到—— 能一箭毙命。 八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三更天了。 我没有睡意。 因为脑子里在想三天后的事。 蛮族前锋,五百人。 破虏卫八百人,但能打仗的不到五百。 势均力敌。 但我们的装备不如他们,士气不如他们,将领也不如他们。 孙德胜是个草包。 麻三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。 那些什长、百户,大部分都是靠关系爬上去的,真刀真枪的时候,一个都靠不住。 能靠得住的,只有那些最底层的士兵。 那些和我一样,被人当炮灰的人。 他们没有好武器,没有好盔甲,没有好将领。 但他们有命。 他们愿意拿命去守这座城。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家。 他们没有退路。 我也没有退路。 所以我不会退。 我会站在城墙上,站在最危险的地方,用我的弩,用我的震天雷,用我手里一切能用的东西,守住这座城。 不是为了孙德胜。 不是为了刘瑾。 不是为了朝廷。 是为了那些和我一样、没有退路的人。 是为了小石头。 是为了老周。 是为了—— 我自己。 九 我睁开眼睛,把磨好的箭头收起来,塞进墙缝里。 然后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那个蛮族斥候的脸又浮现出来。 喉咙上插着箭,眼睛瞪着天空。 但这一次,我不怕了。 因为我知道,他不是最后一个。 三天后,会有更多蛮族躺在那片草原上。 他们的血,会浸透泥土。 他们的尸体,会喂饱野狼。 他们的头骨,会被我踩在脚下。 而我,会站在城墙上,活着。 活着看到太阳升起来。 活着看到蛮族退兵。 活着看到—— 那些欠我的人,一个一个地还债。 我翻了个身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马棚外面,夜风吹过。 我沉沉睡去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十一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三天。 离我杀第二个人,还有—— 不知道多久。 但我知道,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 因为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 第二步,第三步,第四步。 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 走到终点。 走到那些人的面前。 走到林镇山的坟前。 走到—— 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。 到那时候,我会停下来。 回头看一眼。 看一眼走过的路。 看一眼杀过的人。 看一眼—— 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那一天。 然后,我会笑。 笑着闭上眼睛。 就像现在一样。 马棚外面,风停了。 一片寂静。 只有我的心跳声。 咚,咚,咚。 一下,一下。 很慢。 很稳。 像一个战鼓。 在黑暗中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