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十天,深夜。 草原上的风比营地里的更冷。 我趴在矮树林边缘的草丛里,一动不动,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。 身体早就冻僵了,手指僵硬得像十根木棍,握弩的姿势还是麻三教的那种最基础的持弩法——左手托弩床,右手扣机括,身体侧卧,用膝盖顶住地面稳住重心。 姿势是对的。 但能不能射中,我不知道。 因为我从来没有试过这把弩。 图纸是系统的,尺寸是按图纸做的,材料是东拼西凑的,手艺是我自己瞎琢磨的。 能不能射出去? 能不能射准? 能不能射穿皮肉? 能不能杀人? 我一概不知。 但我不需要知道。 因为我很快就会知道了。 二 远处,蛮族营地的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。 我盯着那个方向,眼睛都不敢眨。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,蛮族斥候通常在后半夜出动。前半夜他们喝酒、吃肉、围着篝火吹牛,后半夜酒醒了,才开始干活。 现在是三更天。 后半夜。 他们该出来了。 果然。 火光中走出一个人影。 不,不是走,是骑。 一匹马,从营地边缘走出来,马上坐着一个人。 蛮族斥候。 单人单骑。 没有带弓,腰里别着一把弯刀。 他骑着马,慢慢地朝边关的方向走来。 不快,不急,像是在散步。 但我知道,他是在侦察。 他的眼睛一定在盯着边关的围墙,在看哪里有灯火,哪里有哨兵,哪里防守薄弱。 他的耳朵一定在听着风中的声音,在听有没有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。 他在找。 找我们的弱点。 找我们最容易被打穿的地方。 而我,在找他。 找他最脆弱的地方。 他的喉咙。 他的心脏。 他的脑袋。 三 他在靠近。 五百步。 四百步。 三百步。 二百步。 我的手指在机括上微微颤抖。 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 前世我杀过很多人,但那是在城墙上,手里握着大刀,身边有战友,脚下是坚硬的砖石。 现在不一样。 现在我趴在地上,手里是一把从废料堆里拼出来的破弩,身边没有一个人,脚下是湿冷的泥土。 只要一箭没射中,他就会发现我。 然后他会拔出弯刀,骑着马冲过来,一刀砍下我的脑袋。 他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。 我只有一次机会。 一箭。 不中,就是死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弩端稳。 手指不再抖了。 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。 死,我见过。 前世我死过一次了。 死,不可怕。 可怕的是,死之前没有把该做的事做完。 我还没有杀麻三。 还没有杀孙德胜。 还没有杀刘瑾。 还没有找到那个木盒子。 还没有查清林镇山的冤案。 还没有报仇。 我不能死。 所以,这一箭,必须中。 四 他进入射程了。 八十步。 系统给的图纸上说,这把弩的有效射程是六十步。 八十步,远了。 但我没有等他走到六十步。 因为再等,他就会走到另一个方向,被树林挡住。 现在这个角度,是最好的。 侧身,喉咙暴露在月光下,像一块白色的靶子。 我把弩抬高了一点。 箭道上的那支钉头箭,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 我屏住呼吸。 手指扣在机括上。 然后—— 我扣了下去。 五 崩。 弓弦弹出去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炸雷。 箭飞出去了。 我看到了。 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,像一条蛇,笔直地朝那个蛮族斥候飞过去。 然后—— 噗。 一声闷响。 箭钉进了他的喉咙。 不是钉进去的,是穿过去的。 从喉咙前面进去,从脖子后面出来。 血喷出来,在月光下是黑色的。 他张大了嘴,想喊,但喉咙被射穿了,发不出声音。 他双手捂着脖子,从马上栽下来。 马受惊了,嘶鸣一声,撒腿跑了。 他躺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。 然后不动了。 死了。 我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 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 手指还在机括上,僵硬得像被冻住了。 心跳得像擂鼓,咚咚咚咚,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。 我杀人了。 不,不是杀人。 是杀了一个蛮族。 一个敌人。 一个—— 我告诉自己,他是敌人。 他是要来杀我的人。 他是要来杀边关所有人的人。 我杀他,不是为了杀人。 是为了活。 为了活。 为了活。 六 我趴了很久。 久到身体冻得完全没了知觉。 久到远处蛮族营地的火光熄灭了。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又钻了回去。 然后我动了。 我爬起来,猫着腰,朝那具尸体跑过去。 跑到跟前,我蹲下来。 他还没死透。 眼睛睁着,瞪着天空,瞳孔已经散了。 喉咙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,但已经不怎么流了。 血流干了。 我在他身上翻了翻。 一把弯刀,刀鞘是牛皮的,上面镶着铜钉。 一个皮囊,里面装满了水。 一块干肉,硬得像石头。 还有一封信。 不,不是信,是一张羊皮,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。 我看不懂。 但我知道,这是蛮族传递情报的方式。 我把弯刀、皮囊、干肉、羊皮全部收起来。 然后,我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很久。 前世,我割过敌人的耳朵,用来领功。 这一世,我没有带刀。 不,我带了断刃匕首。 但我不想割他的耳朵。 因为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杀了人。 系统知道。 它在我杀他的那一刻,就告诉我了。 我脑海中,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。 **任务完成:初试锋芒** **击杀敌军(蛮族)×1** **获得军功点+50** **获得随机图纸×1,已存入系统空间** 五十点军功。 一张图纸。 够了。 我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 身后,那具尸体躺在月光下。 我不再看他了。 他已经不重要了。 重要的是,我迈出了第一步。 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炮灰。 我是一个杀过敌的人。 一个手里沾着蛮族鲜血的人。 一个—— 开始变强的人。 七 我穿过矮树林,钻过围墙缺口,贴着墙根摸回马棚。 一路上,我的手在抖。 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冷。 草原上的夜风把我的身体吹透了,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。 但心里是热的。 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 我靠着墙坐下来,把系统面板调出来。 **军功点:50** **随机图纸×1(未查看)** 我点开图纸。 一张新的羊皮纸出现在我手中。 **改良箭矢设计图** 我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 箭矢。 不是弩箭,是箭矢。 普通弓用的箭。 但图纸上的箭,不普通。 箭杆是空心竹管,比普通箭轻一半。 箭头是倒刺形的,入肉之后拔不出来。 箭羽不是鸟羽,是一种用布条编的螺旋形尾翼,能让箭在飞行中旋转,射得更远、更准。 旁边还有一行批注。 “此箭配神臂弓,二百步可穿重甲。” 神臂弓。 又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。 但我知道,这张图纸和之前那张床弩图纸,是配套的。 床弩守城,神臂弓野战。 一个守,一个攻。 一个远,一个近。 一个打大军,一个打单兵。 系统在给我搭一个完整的武器体系。 不是一把武器,是一个系统。 一个从单兵到攻城、从近战到远程、从防守到进攻的全套装备体系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图纸收起来。 五十点军功,换了这张图纸。 值。 太值了。 八 我把弯刀、皮囊、干肉、羊皮从怀里掏出来,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。 弯刀,蛮族的东西,钢口好,比我那把断刃匕首强一百倍。但不能用,太扎眼。被麻三看到,他肯定抢走。被孙德胜看到,他肯定会问:你一个守城卒,哪来的蛮族弯刀? 说不清楚。 所以不能露。 我把弯刀塞进墙缝最深处,用泥巴糊好。 皮囊里的水倒掉,皮囊留着。在边关,一个不漏水的皮囊,比金子还贵。 干肉,硬的像石头,但能吃。省着吃,能吃好几天。 羊皮,我看不懂。但张文远可能看得懂。他是巡抚,见多识广,说不定认识蛮族的文字。 我把羊皮也塞进墙缝里。 然后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那个蛮族斥候的脸又浮现出来。 睁着眼睛,瞪着天空,瞳孔散了。 我不怕。 因为我知道,我不杀他,他就会把边关的防务摸清楚,然后蛮族大军就会从最薄弱的地方打进来。 到时候,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。 是几百人。 几千人。 几万人。 我杀一个人,救几百人。 这个账,怎么算都不亏。 我翻了个身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胃里还有老周那个馒头的余温。 怀里藏着蛮族的干肉。 墙缝里藏着弯刀、皮囊、羊皮。 系统空间里藏着床弩图纸、震天雷、改良箭矢图纸。 五十点军功。 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财富。 不多。 但够了。 够我买命。 够我买装备。 够我买—— 活下去的机会。 九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四更天了。 再过一会儿,天就要亮了。 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 麻三会来找我,让我去挑水、搬东西、干苦力。 孙德胜会站在高台上,用那种眼神看着我。 李账房会坐在军需处里,用那种冷漠的语气跟我说“没有”。 一切都不会变。 一切都会和昨天一样。 除了我。 我在变。 我已经变了。 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炮灰。 我是一个杀过敌的人。 一个手里有五十点军功的人。 一个知道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、也知道如何把别人送进死人堆的人。 这个变化,没有人看得到。 因为它在我心里。 在我脑子里。 在我骨头里。 它会长。 一直长。 长到我再也装不下。 到那时候,它会爆发出来。 让所有人看到。 我闭上眼睛。 沉沉睡去。 梦里,我又看到了那个蛮族斥候。 他躺在地上,喉咙上插着箭,眼睛瞪着天空。 我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弩。 他看着我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 但没有声音。 因为他的喉咙被射穿了。 我说:你是第一个。 但不是最后一个。 他瞪着我。 我转身走了。 身后,他的尸体在月光下慢慢变冷。 我没有回头。 因为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 这是开始。 从今天起,我会杀更多的人。 蛮族。 敌人。 仇人。 一个一个来。 谁也跑不掉。 我睁开眼睛。 天亮了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十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四天。 离我杀第一个人,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。 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。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阳光刺眼。 我眯起眼睛,朝校场走去。 身后,马棚里的牲口打了个响鼻。 像是在问我—— 感觉怎么样? 我在心里回答:很好。 好得不能再好。 因为我知道,从今天起,没有人能再把我踩在脚下。 因为我已经站起来了。 站得比谁都稳。 站得比谁都高。 站得比谁都—— 像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