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九天。 天还没亮,我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。 不是从马棚外面传来的,是从马棚里面。 我猛地睁开眼睛,手伸向腰间——断刃匕首还在。我握住刀柄,屏住呼吸,身体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条纹。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一个人影,正蹲在马棚的角落里,背对着我。 那个背影很熟悉。 驼背,瘸腿,花白的头发。 老周。 我松开刀柄,坐起来。 “老周?”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沟壑纵横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一双浑浊的老眼,在黑暗中闪着微光。 “你没睡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 “被你吵醒了。” “对不住。”他瘸着腿站起来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“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 二 吃的。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身体里所有关于饥饿的开关。胃猛地抽了一下,嘴里涌出一股酸水。 但我没有扑上去。 因为我不信。 在这个营地里,除了小石头,没有人会主动给我吃的。小石头给我,是因为他善良。老周给我,为什么? 他和我非亲非故。 他是伙头兵,管着全营的伙食。但他的权力也仅限于那几口锅。多给我一口粥,就可能被别人少一口。在这个粮食比命还贵的地方,每一口吃的人情,都是用命在还。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 老周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 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 “你爹帮过我。” “我爹?” “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”老周瘸着腿走过来,在我旁边蹲下,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我,“我这条腿,要不是你爹,早就没了。” 我没有接。 他手里攥着的,是一个馒头。 白的。 不是杂粮馒头,是白面馒头。 伙房里最好的东西,是孙德胜和他那几个亲信才能吃到的。 一个白面馒头,在边关这个地方,能换一条命。 “你爹当年在战场上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。”老周把馒头塞进我手里,“那时候我被蛮子的刀砍伤了腿,走不动。你爹背着我,跑了一里地,把我背回营地。大夫说,再晚一刻钟,我这腿就保不住了。” 他拍了拍那条瘸腿。 “保是保住了,但瘸了。瘸总比没有强。要不是你爹,我现在就是个没腿的废人。” 三 我手里攥着那个馒头。 热的。 刚出笼的。 麦香味钻进鼻子里,胃里的饥饿感像一头野兽,疯狂地撕咬着我。 但我没有吃。 “老周,这馒头是你自己的口粮?” “你管是谁的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让你吃你就吃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 “你自己的口粮,你给了我,你吃什么?” “我吃过了。” “你骗人。” 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瘸腿,沉默了很久。 “林北,你跟你爹一样,犟。” “我爹不犟。我爹只是不会害人。” 老周抬起头,看着我。浑浊的老眼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心疼,不是愧疚,是一种—— 像是欠了债,却一直没还的那种不踏实。 “你爹帮过我,我没来得及还他,他就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他现在不在了,我帮不了他。但你还在。我帮帮你,就当还他。” 他站起来,瘸着腿往马棚外面走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 “林北,你爹不是逃兵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?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里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一丝警惕,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我是他儿子。”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 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 瘸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 四 我坐在马棚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个馒头。 热已经散了一些,但还温着。 麦香味一阵一阵地钻进鼻子里,胃里的饥饿感像一头快要挣脱锁链的野兽,疯狂地冲撞着我的理智。 吃。 一个声音在说。吃了它。你饿了九天了。你再不吃东西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你还怎么去杀蛮族?你还怎么去报仇? 别吃。 另一个声音在说。这是老周的口粮。他给了你,他自己就要饿肚子。他六十多岁了,瘸了一条腿,他比你更需要这个馒头。 吃。 不吃。 吃。 不吃。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,打得天翻地覆。 最后,我把馒头掰成了两半。 一半塞进嘴里。 一半用破布包好,塞进墙缝里,和牛筋、磨刀石放在一起。 馒头在嘴里嚼着,软软的,甜甜的,带着麦子特有的香气。 我的眼眶湿了。 不是因为感动。 是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。 前世没有。 这一世更没有。 我把那半个馒头咽下去,胃里暖洋洋的,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一盏灯。 五 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老周的脸浮现出来。 花白的头发,沟壑纵横的脸,浑浊的老眼,瘸了的腿。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在这个营地里,干了二十年伙头兵。 二十年。 他从壮年干到老年,从腿脚灵便干到瘸了一条腿。 他没有升过职,没有拿过赏,没有立过功。 他只是每天站在灶台后面,用一把大铲子,搅那一锅永远搅不完的稀粥。 给孙德胜搅。 给麻三搅。 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搅。 也给小石头搅。 给我搅。 他是这个营地里,最不起眼的一个人。 也是最像人的一个人。 我睁开眼睛,把墙缝里的半个馒头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 还在。 没有坏。 我把它塞回去,用泥巴糊好。 老周,这个馒头,我会还的。 不是还馒头。 是还命。 你救过我爹。 你又救了我。 你救了我们父子两条命。 这份恩情,我记着。 总有一天,我会还。 六 天亮之后,我去了伙房。 不是去打饭,是去还碗。 老周站在灶台后面,用那把大铲子在锅里搅。看到我,他的眼神闪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搅。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。 “老周,碗还你。” “放着吧。” 我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 老周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 “还有事?” “没有。” “没有就走。别在这儿站着,碍事。” 我没有走。 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一句话。 “老周,我会活着。”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。 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活着就好。” 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搅锅里的粥。 我转身走了。 走出伙房的时候,阳光照在脸上,很暖。 但心里更暖。 因为我知道,在这个营地里,我不是一个人。 有小石头。 有老周。 还有那个我不知道在哪、但一定会帮我的人。 张文远。 四个人。 很少。 但够了。 七 晚上。 马棚里。 我把墙缝里的东西都拿出来,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。 两根牛筋。 半个馒头。 一块磨刀石。 一把断刃匕首。 这些就是我的全部家当。 不多。 但每一件都是命。 牛筋是老周帮我从伙房拿的。 馒头是老周自己的口粮。 磨刀石是从废弃军械堆里捡的。 断刃匕首是从麻三扔出来的垃圾里翻出来的。 没有一样是别人给的。 除了老周的牛筋和馒头。 我欠他两条命。 一条是我爹的。 一条是我的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东西收好,塞回墙缝里。 然后我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**任务:初试锋芒** **击杀一名敌军(蛮族)** **奖励:军功点+50,随机图纸×1** 明天晚上。 明天晚上,我去杀人。 不是因为我恨蛮族。 是因为我需要军功。 是因为我需要活下去。 是因为我需要——还那些欠我的人。 还有那些我欠的人。 八 我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马棚顶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。 惨白的,像死人堆里那些尸体的脸。 但我不怕。 因为我已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。 我不会再回去。 永远不会。 我伸出手,在黑暗中握成拳头。 老周。 你等着。 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吃上白面馒头。 不是偷的,不是省的。 是用我的军功换的。 是光明正大地,从孙德胜的桌子上拿过来的。 到那时候,你不用再省。 到那时候,你不用再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别人。 到那时候—— 你坐在那里,我站在你面前,给你磕三个头。 谢谢你救了我爹。 谢谢你救了我。 谢谢你让我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把我当人看。 九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三更天了。 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 胃里还有那半个馒头的余温,暖洋洋的。 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 肚子里有东西,心里有盼头。 活着,好像也不是那么难。 我翻了个身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明天。 明天是第十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五天。 离我杀第一个敌人,还有—— 一天。 明天晚上。 明天晚上,我去杀人。 杀一个蛮族。 拿五十点军功。 换一张随机图纸。 然后—— 继续往前走。 一直走到终点。 走到那些人的面前。 走到林镇山的坟前。 走到老周不用再省口粮的那一天。 走到小石头不用再偷偷摸摸给我塞窝头的那一天。 走到—— 所有人都知道,林镇山的儿子,不是逃兵之子。 是一个—— 比任何人都像他爹的人。 我闭上眼睛。 沉沉睡去。 梦里,我又看到了老周。 他站在灶台后面,用那把大铲子在锅里搅。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。 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 笑了。 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。 “活着就好。” 我也笑了。 “活着。”我说。 “活着。” 然后,我醒了。 天亮了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九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五天。 离我杀第一个敌人,还有—— 一天。 明天晚上。 明天晚上,一切都将不一样。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阳光刺眼。 我眯起眼睛,朝校场走去。 身后,马棚里的牲口打了个响鼻。 像是在问我—— 准备好了吗? 我在心里回答:准备好了。 这一次,是真的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