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八天。 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 不是被饿醒的,是被一个念头惊醒的。 床弩图纸上的那些材料,我得想办法弄到。不是等杀了蛮族有了军功之后,而是现在。因为有些东西,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。 柘木。桑木。榆木。牛背筋。鱼鳔。铜。 这些东西,在边关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样样都是稀罕物。 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等脑子完全清醒,然后把图纸上的材料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 木材。 柘木和桑木边关不产,得从关内运。这个暂时不用想,我连营地都出不去,更别说去关内了。 但榆木有。 营地的库房里就有。我前天搬东西的时候看到过,好几根老榆木梁,是从旧营房上拆下来的,放了不知道多少年,干透了,正是图纸上要求的那种。 牛背筋。 营地的伙房里就有牛。不是活牛,是牛肉。每隔几天,伙房会杀一头牛,给士兵们改善伙食。牛杀了,筋自然就出来了。但那些筋去了哪里?是被扔了,还是被收起来了? 鱼鳔。 边关没有海,没有大黄鱼。但边关有河,河里有鱼。只是那些鱼的鱼鳔,能不能用?图纸上没写。 铜。 机括需要铜铸。铜是军需物资,归军需官管。想拿到铜,就得过军需官那一关。 军需官。 李账房。 二 早饭时间。 我没有去伙房,而是绕到了库房。 库房在营地的西面,是一排用石头砌的房子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。库房旁边是一间小屋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——军需处。 李账房就在里面。 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 这个李账房,我前世打过交道。不是这一世,是前世。前世我当上守将之后,他还在边关,还是管军需。那时候他对我的态度,和现在完全不一样。那时候他见了我,点头哈腰,恨不得把库房钥匙都交给我。 但现在不一样。 现在我是一个“逃兵之子”,是整个营地最底层的狗。在他眼里,我连给他提鞋都不配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 “进来。” 我推门进去。 屋里很小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桌上堆满了账簿,密密麻麻地写着字。 李账房坐在桌子后面,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。 他四十来岁,精瘦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眼镜腿用绳子绑在耳朵上,怕掉下来。他的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很短,一看就是常年打算盘的手。 “什么事?”他没有抬头。 “李账房,我想领点东西。” 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,没有好奇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就像一个账房先生看一笔账,看清了,记下了,然后翻过去。 “领什么?” “老榆木,牛背筋,铜料。” 他的笔停了。 他摘下眼镜,用布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然后他看着我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。 “你是哪个营的?” “破虏卫,守城卒,林北。” “林北……”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,似乎在脑子里搜索。然后他的眼神变了。 不是变得凶狠,是变得冷漠。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,像一堵墙,把所有的人情味都挡在了外面。 “你领这些东西干什么?” “修兵器。” “修什么兵器?” “床弩。” “床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在忍住一个笑。“你修床弩?你一个守城卒,修床弩?” “我会修。” “你会修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他的东西。“没有。” 三 “什么没有?” “老榆木没有,牛背筋没有,铜料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” “我前天搬东西的时候,在库房里看到了老榆木梁,好几根。” 他的笔又停了。 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神变了。 不再是冷漠,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审视。 “你进过库房?” “搬东西的时候进去的。” “谁让你进去的?” “麻三让我搬的。”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。 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 “那几根榆木梁是孙百户的,不是库房的。你要用,去找孙百户批条子。” “牛背筋呢?” “伙房杀牛,牛筋归伙房。你要用,去找伙房。” “铜料呢?” “铜料是军需物资,每出一两都要登记造册,写明用途,经孙百户批准,报监军刘大人备案。你写得了文书吗?” 我沉默了。 不是写不了,是不能写。 一个“逃兵之子”,写文书申请铜料,修床弩? 这文书递上去,孙德胜第一个就会看到。他会怎么想?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搞什么名堂? 他本来就想杀我。 我这是在给他递刀。 四 我从军需处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 阳光很刺眼,照得我眼前发黑。 不是阳光的问题,是脑子里的问题。 李账房的话,每一句都是公事公办,每一句都把我堵得死死的。 老榆木——找孙德胜批条子。 牛背筋——找伙房。 铜料——写文书,报孙德胜,报刘瑾。 每一条路,都通到孙德胜那里。 每一条路,都通到死路。 我站在军需处门口,站了好一会儿。 然后我走了。 不是放弃,是换条路走。 五 我去了伙房。 不是去打饭,是去找老周。 伙房里正忙着,几个伙头兵在切菜、烧火、刷锅。 老周瘸着一条腿,站在灶台后面,用一把大铲子在锅里搅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,米香扑鼻。 我的胃抽了一下。 但我没有去看锅里的粥,我盯着灶台旁边的一个木桶。 木桶里泡着几根牛筋。 白色的,粗的像手指,细的像筷子,泡在水里,软塌塌的。 牛背筋。 “老周。”我喊了一声。 老周转过头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。“林北?你怎么来了?” “我想跟你要点东西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“牛筋。” 老周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木桶,又看了看我,皱起眉头。 “你要牛筋干什么?” “有用。” “什么用?” “修东西。”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眼神里有疑惑,有犹豫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林北,你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。你跟老周说实话,你要牛筋干什么?” 我没有回答。 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能回答。 我能说什么?说我要造床弩?说我要用床弩杀蛮族?说我要用蛮族的血换军功?说我要用军功换图纸?说我要用图纸造更厉害的武器? 这些话,说出来,老周不会信。 就算信了,他也不敢帮我。 “老周,你就当我是修盔甲用。” 老周沉默了很久。 他看了看木桶里的牛筋,又看了看我。 然后他叹了口气。 “你等着。” 他瘸着腿走到木桶旁边,弯下腰,从桶里捞出两根牛筋,用一块破布包了,塞进我手里。 “拿去。别让人看到。” “老周……” “别说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转过身去,继续搅锅里的粥。“走吧。” 我把牛筋塞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。 “林北。” 我停下来。 “小心点。” 我没有回头,点了点头,走了出去。 六 牛筋有了。 两根。 不够。 床弩需要两根弦,每根弦需要十几根细丝,每根细丝来自一根牛背筋。 两根牛筋,连一根弦的零头都不够。 但总比没有好。 我把牛筋藏到马棚墙缝里,和磨刀石放在一起。 然后我又去了库房。 不是从正门进,是从后面绕。 库房后面有一个小窗户,是给排烟用的,不大,但勉强能钻进去。 我看了看四周,没有人。 我爬上窗户,钻了进去。 库房里很暗,堆满了木箱、麻袋、铁器。 我摸到堆放木料的地方。 那几根老榆木梁还在。 我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。 干透了,硬得像铁。 榆木是好榆木,老榆木。放了不知道多少年,没有裂,没有蛀,正是图纸上要求的那种。 我用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下。 一道浅浅的白印。 硬度够。 韧性不知道,但摸上去的感觉,应该不差。 如果能拿到这根榆木梁,拆开,刨平,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切割,就能做出弩臂和弩床的毛坯。 但问题是,怎么拿? 这么大一根榆木梁,我一个人扛不动。 就算扛得动,也出不了库房。 就算出得了库房,也藏不住。 马棚里放一根榆木梁?麻三一眼就能看到。 我站起来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 然后我出去了。 从窗户钻出去,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,疼得我直抽气。 但我没有出声。 我瘸着腿,走回马棚。 七 晚上。 马棚里。 我靠着墙,把今天弄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。 两根牛筋。 一块磨刀石。 一把断刃匕首。 就这些。 离造出一张床弩,还差十万八千里。 但我没有灰心。 因为我知道,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。床弩也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。 今天弄两根牛筋,明天弄一根榆木,后天弄一把铜料。 一天一天地攒,一天一天地凑。 总有一天,能把所有材料凑齐。 总有一天,能把床弩造出来。 总有一天,能用它来守城,用它来杀人,用它来—— 活下去。 我把东西收好,塞回墙缝里,用泥巴糊上。 然后我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**任务:初试锋芒** **击杀一名敌军(蛮族)** **奖励:军功点+50,随机图纸×1** 后天晚上。 后天晚上,我去杀人。 杀了人,就有军功。 有了军功,就能换图纸。 换了图纸,就能造更好的武器。 造了更好的武器,就能杀更多的人。 杀了更多的人,就能—— 把那些欠我的,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 我睁开眼睛。 马棚里一片漆黑。 只有牲口们的呼吸声,在黑暗中一起一伏。 我伸出手,在黑暗中握成拳头。 李账房。 你今天刁难我。 没关系。 总有一天,你会求着把库房钥匙交给我。 总有一天,你会后悔今天对我说的话。 总有一天—— 你会知道,你今天刁难的不是一个“逃兵之子”。 是一个—— 你惹不起的人。 八 更夫的打梆声传来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三更天了。 我没有睡意。 不是因为不困,是因为脑子里太乱。 材料。图纸。任务。杀人。报仇。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没头的苍蝇,嗡嗡嗡地响。 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数数。 一,二,三,四…… 数到一百的时候,脑子还在转。 数到两百的时候,还在转。 数到三百的时候—— 不转了。 不是因为困了。 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。 李账房的刁难,不是坏事。 它提醒了我一件事——在这个营地里,没有人会帮我。除了小石头和老周,没有人会对我好。 所以,我不能指望任何人。 我只能靠自己。 自己去找材料。 自己去造床弩。 自己去杀人。 自己去报仇。 谁也靠不住。 只能靠自己。 这个道理,我前世就懂了。 只是这一世,我差点忘了。 我睁开眼睛。 马棚里一片漆黑。 但我心里有一盏灯。 亮着。 一直在亮着。 九 我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 梦里,我又看到了那张图纸。 六根弩臂,两根弓弦,一个铜铸机括。 它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。 但这一次,它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 两根牛筋。 白色的,泡过水的,软塌塌的牛筋。 很少。 但至少,不是零了。 从零到一,是最难的。 从一到二,从二到三,从三到一百,就容易多了。 我迈出了第一步。 虽然这一步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 但我迈出去了。 明天,迈第二步。 后天,迈第三步。 一步一步,总有一天,能走到终点。 我翻了个身。 胃又开始疼了。 饿。 但我已经习惯了。 饿,是这具身体的常态。 不饿,才是反常。 我蜷缩在墙角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马棚外面,夜风吹过。 我沉沉睡去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八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七天。 离我杀第一个敌人,还有—— 一天。 明天晚上。 明天晚上,我去杀人。 杀一个蛮族。 拿五十点军功。 换一张随机图纸。 然后—— 继续往前走。 一直走到终点。 走到那些人的面前。 走到林镇山的坟前。 走到—— 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。 到那时候,我会停下来。 回头看一眼。 看一眼走过的路。 看一眼杀过的人。 看一眼—— 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那一天。 然后,我会笑。 笑着闭上眼睛。 就像现在一样。 马棚外面,夜风停了。 一片寂静。 只有我的心跳声。 咚,咚,咚。 一下,一下。 很慢。 很稳。 像一个鼓点。 在黑暗中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