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七天。深夜。 整个营地都睡着了。麻三的鼾声从隔间那边传过来,像一台破风箱,呼哧呼哧地响。 我靠着马棚的墙,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唤出系统面板。 **强化床弩设计图** 这几个字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,但每次看到,心跳还是会加速。 床弩。 边关守城的大杀器。 普通床弩能把碗口粗的弩箭射出三百步,穿透三层铠甲。而这东西前面加了“强化”两个字——我很好奇,它到底能强到什么程度。 我深吸一口气。 “取出。” 二 图纸出现在我手中。 不是纸,是羊皮。发黄的羊皮,摸上去很厚实,边角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。 我把图纸凑到月光最亮的地方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 第一眼,我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。 普通床弩的结构我见过——两根弩臂,一根弓弦,一个机括,一个弩床。简单粗暴,全靠蛮力。 但这张图纸上的东西,完全不同。 弩臂不是两根,是六根。 不是简单的木头,是三种不同的木材复合在一起——柘木为骨,桑木为肉,牛筋为筋。三种材料用鱼鳔胶粘合,再用麻绳缠紧,放在阴凉处风干三个月。 这样的弩臂,能在更短的尺寸下储存更大的弹力。 弓弦也不是普通的麻绳或牛筋,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编法——八股,每股由十几根细丝绞成,几种材料交错编织。 旁边有批注,字迹很小,但很清晰。 “弦以牛背筋为最佳,次则鹿筋。暴晒三日,锤打至软,撕为细丝,八股相绞,每股十二丝。绞时须以蜂蜡润之,使滑而不滞。” 机括部分更复杂。 图纸上画着一个精密的齿轮结构,能用更小的力气拉开更强的弓。齿轮的齿距、大小、咬合角度,都有详细的标注。 还有一句批注。 “此弩上弦,一人足矣。若以寻常床弩,非四壮汉不可为也。” 一个人就能上弦。 普通床弩要四个人。 这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射速。 别人射一箭的功夫,我能射四箭。 战场上,射速就是命。 三 我把图纸翻到背面。 背面画的是弩箭。 不是普通的弩箭。 普通弩箭就是一根木杆加一个铁头,粗制滥造,能飞就行。 但这张图纸上的弩箭,不一样。 箭杆上有三道浅槽,从箭头一直延伸到箭尾。 我盯着那三道槽看了很久,想不通是干什么用的。 直到我看到旁边的批注。 “三槽导血,入肉则拔不出。”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。 是用来杀完人之后,让对手连救都救不了的。 入肉拔不出。 伤口血流不止。 这是要人命的东西。 我咽了口唾沫,把图纸翻回来,继续看。 四 看完一遍,我闭了一会儿眼睛,把图纸上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 然后,我看第二遍。 这一遍,我看的不是怎么造,而是——用什么造。 木材。 柘木,桑木,榆木。 三种木材,每一种都有特定的要求。不是随便找棵树砍了就能用。 柘木要生长在向阳山坡上的,树龄十年以上,树干笔直,没有疤结。 桑木要生长在河边的,树龄八年以上,木质要韧。 榆木要老榆木,最好是拆了的老房子上的梁,放了十年以上的,彻底干透了的那种。 胶。 鱼鳔胶。 用大黄鱼的鱼鳔熬制,火候要恰到好处,熬过了太稠,熬不够太稀。 弦。 牛背筋。 一头牛身上能用的背筋,就那么几两。 一头牛,只能做一根弦。 而一张床弩,需要两根弦。 二十头牛,才能做出一张床弩的弦。 五 我睁开眼睛,把图纸收起来。 靠在墙上,看着头顶的马棚顶,脑子里嗡嗡的。 这些材料,我一样都没有。 柘木?边关不长柘木。 桑木?边关也不长桑木。 老榆木?营地里有,但不是我的,是孙德胜的。 鱼鳔?边关没有海,哪来的大黄鱼? 牛背筋?营地里倒是有牛,但不是我的,是孙德胜的。而且就算给我,我也没本事把它变成弓弦。 我的手艺,仅限于磨磨刀、修修盔甲。 造床弩? 那是军械司的工匠才能干的事。 我一个“逃兵之子”,连铁匠铺的门都进不去,拿什么造?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。 系统给我一张绝世好图纸,却不给我材料和工匠。 就像一个饿鬼面前摆着一桌子山珍海味,但手脚都被绑住了,只能看,不能吃。 不对。 不是只能看。 至少,我可以把图纸上的东西记下来。 记在脑子里。 没有人能从我脑子里偷走。 六 我又把图纸拿出来,开始背。 不是背文字,是背图。 把每一个部件的样子、尺寸、位置关系,全部刻在脑子里。 弩臂。 六根。 长七尺二寸。 宽三寸。 厚一寸五分。 形状不是直的,是微微弯曲的,像弓一样。弯曲的弧度有精确的角度,差一分都不行。 弩床。 长六尺。 宽一尺八寸。 高三寸。 床身上有滑槽,弩箭在滑槽里滑动,减少摩擦。 机括。 铜铸。 齿轮三个,大小不一,咬合在一起。 每一个齿轮的齿数、齿距、齿形,都有标注。 弩箭。 长四尺。 粗如拇指。 箭杆上有三道血槽。 箭头是倒刺形的,入肉之后,往外拔就会勾住肉,越拔越深。 我把这些东西,一样一样地刻在脑子里。 一遍不行,就两遍。 两遍不行,就三遍。 三遍不行,就十遍。 十遍不行,就一百遍。 直到闭上眼睛,整个床弩的每一个部件都能在我脑子里拆开、组装、运转起来。 七 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把图纸收起来。 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床弩的样子。 六根弩臂,两根弓弦,一个铜铸机括。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的猛兽。 缺的,是唤醒它的东西。 材料。 工匠。 时间。 这三样东西,我现在一样都没有。 材料——需要钱去买,或者去偷。 工匠——需要钱去请,或者去绑。 时间——需要命去换。 而这些东西,都需要一个前提。 军功。 有了军功,就有钱。 有了钱,就能买材料、请工匠。 有了材料、工匠,就能造床弩。 有了床弩,就能杀更多蛮族。 杀了更多蛮族,就有更多军功。 这是一个循环。 一个向上的、越来越好的循环。 但要进入这个循环,需要一把钥匙。 第一笔军功。 第一个杀敌。 系统给我的那个任务。 杀一个蛮族。 五十点军功。 一张随机图纸。 有了这五十点军功,我就能换到造床弩需要的某一样东西。 也许是一张弓弦的图纸。 也许是一把更好的工具。 也许是一块磨刀石。 不管是什么,都能让我离造出床弩更近一步。 所以,问题又绕回来了。 先杀人。 后造弩。 先有军功。 后有装备。 先活下来。 后报仇。 八 我睁开眼睛,把图纸收回系统空间。 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我清醒了一些。 我走到营地东北角的空地,蹲下来,开始做俯卧撑。 一个,两个,三个。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,胳膊又开始抖了。 但我没有停。 第六个,第七个,第八个。 第九个。 第十个。 十个。 比昨天多了两个。 不是因为体力变好了,是因为今天吃了东西——小石头塞给我的那半个窝头,我分了两顿吃,中午吃了半个,晚上吃了半个。 肚子里有东西,身体就有力气。 十个做完,我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 休息了一会儿,又做了五个。 然后又做了三个。 然后又做了一个。 一共十九个。 比昨天的十个,多了九个。 进步不大,但至少是进步。 我翻过身,躺在泥地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 边关的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 前世,我经常在夜里看星星。 那时候我是守将,有自己的营帐,有热茶,有炭火盆。 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一片泥地,一堵破墙,一把断刃匕首。 还有一颗—— 比星星还亮的心。 九 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回马棚。 靠着墙坐下来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又浮现出来。 **任务:初试锋芒** **击杀一名敌军(蛮族)** **奖励:军功点+50,随机图纸×1** 两天。 后天晚上。 翻墙,穿林,杀敌。 然后,回来。 开始造弩。 造出大梁朝第一架强化床弩。 用它来守城。 用它来杀人。 用它来—— 把那些欠我的,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 我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那张床弩的样子又浮现出来。 六根弩臂,两根弓弦,一个铜铸机括。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的猛兽。 等着被唤醒。 等着被推上城墙。 等着—— 向这个世界,发出第一声怒吼。 我睁开眼睛。 马棚里一片漆黑。 只有牲口们的呼吸声,在黑暗中一起一伏。 我伸出手,在黑暗中握成拳头。 等着。 后天晚上,我去杀人。 杀了人,就有军功。 有了军功,就能造弩。 造了弩,就能杀更多人。 杀了更多人,就能—— 一直往前走。 走到那些人的面前。 走到林镇山的坟前。 走到——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。 到那时候,我会停下来。 回头看一眼。 看一眼走过的路。 看一眼杀过的人。 看一眼—— 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那一天。 然后,我会笑。 笑着闭上眼睛。 就像现在一样。 马棚外面,夜风吹过。 我蜷缩在墙角,闭上眼睛。 后天。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。 后天晚上。 一切都会不一样。 我沉沉睡去。 梦里,没有林镇山。 没有城墙。 没有蛮族。 只有一张图纸。 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,画着一头猛兽。 它在沉睡。 但它很快就会醒来。 因为我在。 因为我手里握着唤醒它的钥匙。 一把—— 用血铸成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