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夜很深了。 营地里安静下来,连鼾声都变得稀稀拉拉。 我坐在马棚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,面朝外,耳朵竖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 牲口们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,偶尔打个响鼻,蹄子刨一下地面。 远处,更夫的打梆声传来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三更天了。 整个营地都在沉睡。 除了我。 我从腰间抽出那把断刃匕首,又从怀里摸出那块巴掌大的磨刀石。 月光从马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正好落在我面前的地上,像一小片发白的丝绸。 我把磨刀石放在地上,用脚踩住,然后拿起匕首,开始磨。 噌—— 第一声。 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,听起来格外清晰。 我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。 没有人被惊醒。 远处鼾声依旧,牲口们也没有异动。 我继续。 噌—— 噌—— 噌—— 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 二 磨刀的声音,像是一种节奏,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。 前世,我也经常在夜里磨刀。 那时候我是守将,有自己的营帐,不用偷偷摸摸。 磨刀的时候,会有亲兵守在门口,会有热茶放在旁边,会有炭火盆烤着冻僵的手指。 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一堵冰冷的墙,一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磨刀石,一把断了一半的匕首。 还有一双手。 一双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的手。 这双手,在前世握过大刀,拉过硬弓,杀过无数敌人。 现在,它们连一把断匕首都快握不住了。 不是因为没力气,是因为没有能量。 饿。 太饿了。 饿到手指发抖,饿到眼前发黑,饿到磨刀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才能按住匕首,不让它从手里滑脱。 但我没有停。 噌—— 噌—— 噌—— 一下,又一下。 刀刃上的缺口还在,磨不掉。 但刃口在一点一点变得锋利。 我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。 一道浅浅的口子,血珠渗出来。 疼。 但值得。 这把匕首,现在能杀人了。 三 我停下来,把匕首举到月光下,仔细端详。 断刃,缺口,松动的柄缠。 这把匕首,丢在任何一个铁匠铺里,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 但对我来说,它是目前唯一的武器。 唯一能保护我、让我活下去的东西。 我把匕首放下,继续磨。 不是因为它还不够锋利,而是因为磨刀这件事本身,能让我冷静下来。 这五天里,发生了太多事。 重生,系统,死人堆,马棚,麻三,孙德胜,张文远,木盒子。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我心上。 我需要时间,把这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,看清楚它们的样子,想清楚它们之间的联系。 磨刀的时候,就是最好的思考时间。 四 我在想一个问题。 麻三为什么针对我? 不是因为我是“逃兵之子”。 这个营地里,“逃兵之子”不止我一个。林镇山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 那些人的孩子,有的被赶走了,有的被发配到别的营地了,有的干脆就消失了。 但只有我,留在这里。 被留下来,被欺负,被当狗踩。 为什么? 因为有人要我留在这里。 有人不想让我走。 有人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,看着我,监视我,确保我翻不出什么浪花。 这个人,是孙德胜。 孙德胜要看着我。 为什么? 因为他怕我。 不是怕现在的我,而是怕将来的我。 怕我长大,怕我变强,怕我查出真相,怕我替父亲报仇。 所以他要看着我,把我控制在手心里,确保我永远都是那个瘦弱的、可怜的、任人欺凌的“逃兵之子”。 只有这样,他才能安心。 麻三,只是他手里的一条狗。 一条帮他看着我、欺负我、消耗我的狗。 我停下来,把匕首放在膝盖上。 月光照在刀刃上,反射出一道冷冷的白光。 孙德胜。 你在怕什么? 你怕我知道什么? 你怕我找到什么? 答案,在那个木盒子里。 五 我又开始磨刀。 噌—— 噌—— 噌—— 这一次,节奏更快了一些。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问题。 木盒子在隔间里,在麻三脚下。 麻三是孙德胜的人。 隔间是麻三在住。 那木盒子,麻三知不知道? 他知道。那天晚上他亲口说了,“有个木盒子,打不开,我扔墙角了”。 他知道,但他没有打开。 不是不想打开,是打不开。 因为盒子是锁着的。 钥匙不在他手里。 钥匙在哪? 在张文远手里。 还是说,在林镇山死之前,把钥匙交给了别的人? 我不知道。 但我很快就能知道。 因为张文远来了。 他就在这个营地里,就在孙德胜的营帐里。 他为什么来? 真的是来视察防务? 还是来找我? 还是来找那个木盒子? 太多的问题,没有答案。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 张文远是友非敌。 至少,他比孙德胜可信。 如果我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接触到张文远,也许能从他嘴里问出一些东西。 但不是现在。 现在,我连他的营帐都靠近不了。 我需要一个机会。 一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、而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机会。 这个机会,不远了。 六 我把磨刀石收起来,把匕首别回腰间。 看了看四周,确定没有人,然后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 骨头咔咔作响。 饿。 还是饿。 但比刚才好一些。 磨刀的时候,注意力集中在手上,反而忘了胃里的饥饿。 我靠着墙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军功点:0。 震天雷。床弩图纸。 两样东西,安安静静地躺在系统空间里。 我没有拿出来。 因为不需要。 现在还不是用它们的时候。 等到蛮族攻城的那一天,等到我站在城墙上,等到敌人冲到面前的时候,我会把它们拿出来。 到那时候,所有人都会看到。 看到我这个“逃兵之子”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 看到我这个“逃兵之子”,能做出什么事。 看到我这个“逃兵之子”,到底是什么人。 七 我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马棚顶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。 我伸出手,握成拳头。 这只拳头,现在很瘦,很小,连一把断匕首都快握不住了。 但十天后,它会握着一把真正的刀。 一把能杀人的刀。 一把能改变一切的刀。 我把拳头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 心脏在跳动。 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稳。 这具身体虽然瘦弱,但心脏是好的。 它还能跳很久。 只要我不让它停下来。 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那个男人的脸又浮现出来。 林镇山。 他看着我,笑了。 “好儿子。” “活着。” “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 “找到盒子。” “盒子里有答案。” 我睁开眼睛。 眼角没有泪。 因为我已经决定,不再哭了。 哭,没有用。 哭,换不来吃的。 哭,换不来武器。 哭,换不来真相。 只有活着,只有变强,只有杀回去,才能换来一切。 我把磨刀石塞进墙缝里,用泥巴糊上。 这是我在这个营地的第一个藏物点。 以后,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 藏刀,藏药,藏粮食,藏一切能帮我活下去的东西。 然后,等到那一天,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出来。 一把一把地,砸在那些人的脸上。 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。 但我已经习惯了。 饿,是这具身体的常态。 不饿,才是反常。 我蜷缩在墙角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 夜风吹过马棚,从缝隙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 但我没有觉得冷。 因为心里有一团火。 那团火,从第一天开始烧,烧到现在,越烧越旺。 它会一直烧下去。 烧到蛮族攻城的那一天。 烧到我杀第一个敌人的那一刻。 烧到麻三跪在我面前求饶的那一瞬。 烧到孙德胜的脑袋落地的那一声。 烧到刘瑾的脖子被套上绳索的那一日。 烧到—— 我站在林镇山的坟前,把那些人的头颅一个一个地摆在他面前。 到那时候,那团火才会熄灭。 但不是现在。 现在,它还要继续烧。 烧得更旺。 八 更夫的打梆声又传来了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四更天了。 再过一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 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 麻三会来找我,让我去挑水,搬东西,干苦力。 孙德胜会站在高台上,用那种眼神看着我。 小石头会偷偷塞给我半个窝头。 老周会在打饭的时候,犹豫着要不要多给我一勺粥。 一切都不会变。 一切都会和昨天一样。 除了我。 我在变。 我在一点一点地变强。 不是身体上的强——那需要时间,需要粮食,需要锻炼。 是心里的强。 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会被打倒的强。 是那种不管多饿、多累、多疼,都不会放弃的强。 是那种不管麻三怎么欺负我、孙德胜怎么看着我、刘瑾怎么高高在上,都不会认命的强。 这种强,没有人能从我身上拿走。 因为它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就长在我心里的。 它会一直长,一直长,长到我再也装不下。 到那时候,它会爆发出来。 让所有人看到。 我闭上眼睛。 沉沉睡去。 梦里,没有林镇山。 没有城墙。 没有蛮族。 只有一片漆黑。 漆黑里,有一点光。 很小,很远,像一颗星星。 但它在亮。 一直在亮。 我朝那点光走去。 走着走着,天亮了。 我睁开眼睛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六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九天。 离我报仇的那一天,还有—— 不知道多久。 但我知道,那点光,会一直亮着。 照亮我走的路。 照亮我要杀的人。 照亮我要找的答案。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阳光刺眼。 我眯起眼睛,朝校场走去。 身后,马棚里的牲口打了个响鼻。 像是在跟我说—— 去吧。 活下去。 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