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五天。 我是被饿醒的。 不是那种慢慢醒来的感觉,而是一种剧烈的、像是有人在我胃里拧了一把的绞痛,直接把我从睡梦中拽了出来。 我蜷缩在墙角,双手捂着肚子,额头抵着膝盖,等那阵疼痛过去。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 好一会儿,绞痛才慢慢退去,变成一种隐隐的、持续的空虚感。 我抬起头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 又是一个白天。 又是要熬过去的一天。 我站起来,双腿发软,眼前发黑,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。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到现在,五天里,我只吃了半个窝头、一块馊窝头、几口凉水。 这些热量,连维持基本生存都不够,更别说我还要干那些苦力活。 我需要吃的。 真正的、能填饱肚子的吃的。 二 我走出马棚,朝伙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那边已经飘来了稀粥的味道。 淡淡的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,钻进鼻子里,胃又抽了一下。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。 不是不知道去了会怎样。 麻三那帮人一定在那里,看到我就会找茬,抢我的口粮,甚至可能动手打人。 我都知道。 但胃不听脑子的话。 它只知道,那边有吃的。 我走到伙房的时候,队伍已经排了老长。 我站在最后面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 前面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,锅里的粥一点一点变少。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 轮到我的时候,锅里还有粥吗? 就算有,麻三会让我吃吗? 我不知道。 但我没有走。 因为我太饿了。 饿到宁愿冒着被打的风险,也要赌一把。 三 队伍慢慢往前。 前面还有二十个人。 十五个。 十个。 五个。 三个。 两个。 一个。 轮到我了。 老周站在锅台后面,手里拿着勺子,看了我一眼。 那一眼里有犹豫,有为难,还有一点点不忍。 “林北……” “我在排队。”我说。 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叹了口气,拿起勺子,往锅里舀了一勺粥。 粥不多,只有半碗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 但对我来说,这是救命的东西。 我伸出手,去接那碗粥。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直接把碗抢走了。 “逃兵的儿子也配吃饭?” 不用看,我也知道是谁。 麻三。 他端着我的碗,当着我的面,仰头把那半碗稀粥喝了个精光。 然后他把碗扔在地上,碗碎了,碎片溅到我的脚面上。 “下次早点来,锅里的粥多的是。”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嘴黄牙,“不过你来晚了,都让老子喝光了。”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跟着笑。 “麻哥,你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 “欺负人?我欺负谁了?我喝的是自己的粥,他的碗里不是空的吗?”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 我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碎掉的碗。 脚面上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但我感觉不到疼。 胃里的饥饿感,比任何疼痛都更强烈。 四 “滚吧。”麻三朝我挥了挥手,“别在这儿碍眼。” 我没有动。 麻三皱起眉头:“怎么?不服?” “服。”我说。 “服就滚。” 我转身走了。 身后传来他们的笑声。 “这小子越来越听话了。” “那是,不听话的早就死了。” “就他这样,活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 我没有回头。 但我记住了每一句话。 每一个字。 走出伙房的时候,小石头从旁边跑过来,小脸上满是担忧。 “林北,你没事吧?” “没事。” “那个……我藏了半个窝头,你要不要?” 我看着他。 瘦小的脸上,两只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真诚。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给我吃的了。 上一次,他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一半给我。 他自己也吃不饱。 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 “可是你……” “我说不用了。” 我的语气可能有点重,小石头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 我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小石头,你留着吃。你自己也瘦得跟猴似的。” “可是你比我更瘦……” “我没事。” 小石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,塞进我手里,然后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吃吧,我早上吃过了!” 他说完就跑远了,连头都没回。 我站在营地的路上,手里攥着那半个窝头。 硬的,凉的,散发着一股发酸的味道。 但这是一个人能给出的,最好的东西。 五 我没有吃那半个窝头。 不是不饿,是太饿了,饿到舍不得一口吃掉。 我把窝头塞进怀里,走到营地东北角的空地。 开始锻炼。 俯卧撑。 昨天做了十个就趴下了。 今天试试能不能多做几个。 一个。 两个。 三个。 四个。 五个。 做到第六个的时候,胳膊开始发抖。 第七个,抖得更厉害了。 第八个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 比昨天少了两个。 不是因为我退步了,是因为今天比昨天更饿。 身体没有能量,肌肉使不上力。 我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 泥土的味道灌进嘴里,又涩又苦。 但我没有放弃。 休息了一会儿,我又开始做。 这次只做了五个。 又趴下了。 再做。 三个。 再做。 一个。 做到再也做不动了,我才停下来。 躺在泥地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 太阳被云遮住了,没有光,只有一片惨白。 我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军功点:0。 还是零。 什么时候才能不是零? 什么时候才能杀第一个敌人? 什么时候才能吃饱饭? 我不知道。 但我知道,快了。 快了。 六 中午。 校场上。 孙德胜站在高台上,宣布了一个消息。 “蛮子有异动!斥候回报,北面草原上发现了蛮族大军的踪迹!” 底下一阵骚动。 “安静!”孙德胜拍了拍桌子,“从现在开始,全体进入战备状态!谁要是敢偷懒,军法从事!” “从今天起,口粮减半!”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水里,激起一片涟漪。 “口粮减半?本来就不够吃!” “就是,这不是要人命吗?” “闭嘴!”孙德胜一声大喝,“谁再废话,军法从事!” 校场上安静下来。 没有人敢再说了。 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。 不满。 口粮减半。 本来一天就只有两顿稀粥,减半之后,就是一顿。 一顿稀粥,够干什么? 连命都吊不住。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 孙德胜说“口粮减半”的时候,麻三那帮人没有反应。 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,而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。 或者说,他们根本不受影响。 因为他们的口粮,从来不是从伙房领的。 他们有别的渠道。 有别的办法弄到吃的。 而这些渠道和办法,是孙德胜默许的,甚至是支持的。 为什么? 因为麻三是孙德胜的人。 他替孙德胜干那些脏活、累活、见不得人的活。 孙德胜给他好处,天经地义。 而我这样的“逃兵之子”,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。 七 晚上。 马棚里。 我靠着墙,把那半个窝头拿了出来。 硬的,凉的,酸的。 但我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。 一口一口,慢慢嚼,细细咽。 让它在嘴里多待一会儿,让味蕾记住这个味道。 这是一个人饿到极点的时候,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。 半个窝头吃完,我又喝了半瓢凉水。 胃里有了东西,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减轻了一些。 但我知道,撑不了多久。 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 每一天,都会比今天更难熬。 因为口粮减半了。 因为麻三会抢得更狠。 因为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。 至少现在没有。 我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震天雷。 床弩图纸。 这两样东西,是翻身的本钱。 但前提是,我得活到能用它们的那一天。 而活着,需要吃饭。 吃饭,需要口粮。 口粮,在麻三手里。 所以,问题绕回来了。 我要想活到蛮族攻城的那一天,就必须在接下来的十一天里,不被饿死。 不被饿死,就要弄到吃的。 弄到吃的,就要从麻三嘴里抢食。 这是一个死循环。 但我不怕。 因为我知道,这个循环,迟早会打破。 等我杀了第一个敌人,赚到第一笔军功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 到那时候,我就不再是“逃兵之子”。 我是杀敌立功的士兵。 到那时候,谁还敢抢我的口粮? 到那时候,麻三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我? 到那时候—— 一切都会不一样。 八 我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马棚顶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惨白惨白的。 像死人堆里那些尸体的脸。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 前世,我在死人堆里醒来的时候,旁边有一具尸体,嘴里还含着半块干粮。 我为什么不把那半块干粮拿走? 因为那时候我刚醒,脑子还是懵的,根本没有想到。 现在想到了,已经晚了。 死人堆早就被填平了,那半块干粮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 但这件事告诉我一个道理。 在这个地方,你什么都不能浪费。 每一口吃的,都是命。 每一滴水,都是命。 每一次机会,都是命。 浪费了,就没了。 错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 所以,我不能错过任何机会。 包括那个木盒子。 包括张文远。 包括十二天后的那场仗。 每一件事,都要抓住。 抓住,才能活。 活着,才能报仇。 报仇,才能安心。 我闭上眼睛,蜷缩在墙角。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。 不是饿,是饿过头之后的痉挛。 我忍着,没有出声。 不能出声。 这个营地里,没有人会在乎我疼不疼。 他们只在乎,我还能不能干活。 还能不能当炮灰。 还能不能替他们挡箭。 我咬着牙,等那阵疼痛过去。 然后,沉沉睡去。 九 梦里,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。 林镇山。 他站在城墙上,穿着战袍,腰间挂着刀。 风吹起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 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 “饿吗?”他问。 “饿。”我说。 “饿就对了。”他笑了,“饿,才知道活着不容易。不容易,才要好好活。” “爹,你怎么死的?” 他的笑容消失了。 “被人害死的。” “谁?” “很多人。” “都是谁?” 他没有回答。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,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。 “找到盒子。”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盒子里有答案……” “爹!” “找到盒子……” 他消失了。 我醒了。 眼角湿湿的。 伸手一摸,是泪。 盒子。 木盒子。 在隔间里,在麻三脚下。 我要拿回来。 但不是现在。 现在,我要活下去。 活着,才能拿到盒子。 拿到盒子,才能找到答案。 找到答案,才能报仇。 报仇,才能安心。 我擦掉眼泪,站起来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五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十天。 离我报仇的那一天,还有—— 不知道多久。 但我知道,那一天,一定会来。 因为我还活着。 因为我还饿着。 因为饿,才有力气去报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