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第四天。 我醒得比前两天都早。 天还没亮,马棚里漆黑一片,牲口们在黑暗中喘着粗气,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一股热烘烘的腥味。 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 脑子里很乱,但又很清晰。 乱的是,太多的事情挤在一起——系统、图纸、震天雷、木盒子、孙德胜、麻三、十二天后的蛮族攻城、父亲林镇山的冤案。 清晰的是,这些事情指向同一个方向。 报仇。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我心里,烫得我浑身发紧。 但我知道,现在谈报仇还太早。 我现在是什么? 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、连铺位都没有、被所有人当狗踩的守城卒。 是一个手里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、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铠甲、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的炮灰。 是一个“逃兵之子”。 这样的人,谈什么报仇? 连活着都是奢望。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报仇。 是活着。 二 活着。 这两个字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 在这个营地里,每天都有无数种死法等着我。 可以被饿死——如果我一直吃不上饭,这具瘦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。 可以被打死——麻三那帮人下手没轻没重,哪天心情不好,多踹几脚,说不定就把我踹死了。 可以被害死——孙德胜看我的那个眼神,我忘不了。他不想让我活着,他一定会找机会动手。 可以被战死——十二天后的那场攻城战,前世的林北死了,这一世,我不会让历史重演。 每一种死法,都离我很近。 近到我能闻到它们的味道。 但我不怕。 前世我在死人堆里躺过,在城墙上的血水里泡过,在被围城的绝望里熬过。 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死法。 也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活法。 活着,就是咬着牙,一天一天地熬。 熬到转机出现。 熬到机会来临。 熬到手里的牌够大、够硬、够多,然后一把打出去,把所有的债,连本带利地收回来。 三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天边泛起鱼肚白,营地里还静悄悄的。 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很凉,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。 今天,我要做几件事。 第一,想办法弄吃的。不是靠偷,是靠别的办法。 第二,摸清楚隔间里的情况。麻三什么时候不在,我什么时候能进去。 第三,找机会接触那个木盒子。不需要拿出来,只需要看一眼,确认它还在。 第四,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,开始锻炼这具身体。 前三条需要运气和时机,急不得。 但第四条,从现在就可以开始。 我走到营地东北角的那片空地,蹲下来,开始做俯卧撑。 一个。 两个。 三个。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,胳膊就开始抖了。 这具身体太弱了。 前世的我,一口气能做一百个。 现在连五个都做不了。 我没有停。 咬着牙,继续做。 第六个。 第七个。 第八个。 做到第十个的时候,胳膊一软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 脸埋进泥土里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 我翻过身,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 十個。 十個俯臥撑,就把我累成这样。 我忍不住笑了。 笑着笑着,笑声变成了咳嗽。 太弱了。 太他妈弱了。 但我没有放弃。 休息了一会儿,我翻过身,又开始做。 这次只做了五个。 然后又趴下了。 再休息,再做。 五个。 三个。 一个。 做到再也做不动了,我才停下来。 胳膊在发抖,胸口的肌肉酸胀得厉害,像是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顿。 但我不在乎。 从今天开始,每天都要练。 一天十个,两天二十个,三天三十个。 总有一天,我能做到一百个。 到时候,我就不再是那个谁都打不过的“逃兵之子”了。 四 天亮了。 伙房那边飘来稀粥的味道。 我的胃又抽了一下。 饿。 但我没有去伙房。 我知道,去了也吃不上。 麻三那帮人一定在那里,看到我就会找茬。 与其去受辱,不如省点力气。 我绕到营地后面,找到昨天那个堆放废弃木料的角落。 蹲下来,开始翻找。 破旧的军械里,也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。 一把豁了口的刀,一支断了弦的弓,一块能当磨刀石的石头——什么都行。 翻了一会儿,我找到了一样东西。 一把匕首。 不是完整的匕首,是断了的。刀身断了三分之一,只剩下半截,刀刃上全是缺口,柄上的缠绳也松了,一碰就往下掉。 但我还是把它捡了起来。 总比没有强。 我把匕首别在腰间,用衣服盖住。 然后又翻了一会儿,找到一块磨刀石。 巴掌大小,已经用得只剩薄薄一片了。 但还能用。 我把磨刀石也收起来。 这两样东西,是原来那个林北的。 被麻三扔出来之后,就没人管了。 现在,它们归我了。 五 我回到马棚,靠着墙坐下来。 把匕首拿出来,用磨刀石开始磨。 噌。 噌。 噌。 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 磨刀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马棚里,听得很清楚。 牲口们被声音惊动,不安地动了动。 我没有停。 噌。 噌。 噌。 刀身上的锈迹一点一点被磨掉,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。 刀刃上的缺口还在,磨不掉。 但至少,它比之前锋利了一些。 我试了试刀刃,在手指上轻轻一划。 一道浅浅的口子,血珠渗出来。 疼。 但有用。 这把匕首,现在能割开皮肉了。 我把匕首收好,磨刀石也收好。 然后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军功点:0。 还是零。 快了。 十二天后,就不是零了。 六 中午。 营地里突然热闹起来。 有人在喊:“张巡抚来了!张巡抚来视察了!” 我愣了一下。 张巡抚。 张文远。 边关巡抚。 父亲林镇山的旧交。 手里可能有木盒子钥匙的人。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营门口,一队人马正缓缓进入。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官,穿着青色官袍,骑着一匹枣红马。 五十来岁,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眼神锐利。 他翻身下马,动作很利落,不像那些只会坐轿子的文官。 孙德胜带着几个亲信迎上去,满脸堆笑。 “张大人,您来了!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 张文远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点了点头。 “孙百户,边关防务如何?” “一切正常!张大人放心,有我在,蛮子别想踏进边关一步!” 张文远没有接话。 他的目光越过孙德胜,扫过校场上列队的士兵。 然后,他看到了我。 只是一瞬。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 但我看到了。 那眼神里,有惊讶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 像是—— 愧疚。 他认识我。 他知道我是谁。 他知道我是林镇山的儿子。 我的心跳加速了。 木盒子的钥匙,很可能就在他手里。 但我不能现在去问他。 不能。 周围全是人,全是眼睛。 孙德胜在,麻三在,那些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都在。 任何异常举动,都会被看到,被记住,被利用。 我低下头,退回人群里。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 七 张文远在校场上巡视了一圈,问了几句话,然后去了孙德胜的营帐。 门帘放下,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。 我站在远处,看着那顶营帐。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 张文远来边关视察,是例行公事,还是另有所图? 他是来看我父亲的案子有没有翻案的可能? 还是来看我? 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吗? 还是他知道,特意来看? 太多的问题,没有答案。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。 张文远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。 至少,比孙德胜可信。 比麻三可信。 比这个营地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信。 如果我要找人帮忙,他是第一个。 但不是现在。 现在我还太弱,太穷,太没有价值。 没有人会帮一个没有价值的人。 我要先让自己变得有价值。 有价值到,张文远愿意冒险帮我。 有价值到,那些曾经踩我的人,开始怕我。 有价值到——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,说一声:我叫林北,我爹不是逃兵。 八 晚上。 马棚里。 我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。 拿到了匕首和磨刀石。 见到了张文远。 确认了一件事——这个营地里,至少还有一个人,把我当人看。 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帮我。 但至少,他不像其他人那样,把我当狗。 这就够了。 我在脑海中打开系统面板。 新手礼包已经领了。 图纸和震天雷安安静静地躺在系统空间里。 军功点还是零。 但我已经不着急了。 因为我知道,十二天后,一切都会改变。 那场攻城战,是我的第一场仗。 也是我向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个信号。 我还活着。 我不仅活着,我还要活得比谁都好。 我不仅要活得比谁都好,我还要把那些欠我的,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 麻三。 孙德胜。 刘瑾。 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、藏在京城里的大人物。 一个一个来。 谁也跑不掉。 九 我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马棚顶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像一条白色的蛇。 我伸出手,握成拳头。 这只拳头,现在很瘦,很小,连一个俯卧撑都做不了几个。 但总有一天,它会变得很大,很硬,一拳能打死一个人。 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 我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那个男人的脸又浮现出来。 林镇山。 我爹。 他看着我,笑了。 “活着。”他说。 “活着。” “活着就好。” “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 我睁开眼睛。 眼角湿湿的。 但我没有擦。 我对着黑暗中的马棚,对着那些呼吸着的牲口,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,说了一句话。 “我会活着。” “活着,把所有的债,讨回来。” 马棚外面,夜风吹过。 像是一个回答。 我蜷缩在墙角,沉沉睡去。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四天。 离蛮族攻城,还有十一天。 离我报仇的那一天,还有—— 不知道多久。 但我知道,那一天,一定会来。 因为我在。 因为我还活着。 因为活着,就是最大的本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