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挑完水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 整整一个下午,我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,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 两个木桶,每一桶少说有四十斤,从水井到校场,半里地,来回一趟就是一里地。 我数过。 一共二十一趟。 麻三让我挑了二十一趟。 校场上那口大缸被灌得满满的,水都快溢出来了,他还让我继续挑。 “缸满了就换个缸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躺在树荫底下,嘴里叼着根草,翘着二郎腿。 他没有换缸。 因为校场上就那一口缸。 他纯粹是想折腾我。 我没有说话,也没有反抗,一桶一桶地挑,直到他打了个哈欠,说了一句“够了”,我才放下扁担。 “滚吧。”他说。 我就滚了。 二 回到马棚的时候,我靠着墙根坐下来,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。 肩膀上的皮磨破了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,血珠子渗出来,把衣服粘在皮肤上,一扯就疼。 我咬着牙,把衣服慢慢揭下来,疼得直抽气。 没有药,没有纱布,什么都没有。 我撕下一截衣角,随便缠了两圈,算是包扎了。 天彻底黑了。 马棚里的牲口安静下来,偶尔打个响鼻。 远处的营房里,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,鼾声渐渐响起。 我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今天一天,发生了太多事。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回营,被嘲笑,被使唤。 还有孙德胜看我的那个眼神。 那个带着杀意的眼神。 我翻来覆去地想,想不通。 我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?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瘦得跟竹竿似的,连饭都吃不饱,手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。 在孙德胜眼里,我应该连只蚂蚁都不如。 蚂蚁咬人还会疼。 我咬他,他连感觉都不会有。 可他还是怕我。 或者,怕的不是我。 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什么东西。 三 “林北。” 一个声音从马棚外面传来,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 我睁开眼睛。 小石头蹲在马棚入口处,探着脑袋往里看,月光照在他脸上,瘦巴巴的,两只眼睛倒是很亮。 “你还没睡?”我问。 “睡不着。”他缩着身子挤进来,在我旁边蹲下,四下看了看,确定没人,才压低声音说,“林北,你今天晚上睡哪儿?” “这儿。” “这儿?”小石头看了看四周,马粪、烂草料、牲口,“这儿怎么睡?” “能遮风就行。” 小石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 犹豫了好一会儿,他才小声说:“你那隔间……被麻三占了。他把你那些东西都扔出来了,我帮你捡了一些,放在柴房后面,明天我给你拿来。” “不用了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我说不用了。”我的语气可能有点重,小石头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 我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小石头,谢谢你。但那些东西,我不要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因为那些东西,本来就不是我的。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攒了三年,攒下来几件破衣服、一块磨刀石、一把豁了口的匕首。 这些东西,对那个林北来说,是全部的家当。 对我来说,是累赘。 我什么都不需要。 系统就是我的家当。 “不要就是不要了。”我说,“你帮我扔了吧。” 小石头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没再劝。 他蹲在我旁边,两只手抱着膝盖,沉默了很久。 “林北。”他突然开口。 “嗯。” “你说……咱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?” 我转过头看着他。 月光照在他脸上,瘦削的轮廓,大大的眼睛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。 他十四岁,比这具身体还小一岁。 “能。”我说。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小石头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像个孩子。 他本来就是孩子。 四 小石头走了之后,马棚里又安静下来。 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,却没有睡意。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。 隔间。 那个隔间,原本是马棚旁边的一个小杂物间,勉强能住人。 我——不,原来的林北,在那里住了三年。 三年里,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里。 几件破衣服,一块磨刀石,一把豁了口的匕首。 还有一样东西。 一样我差点忘了的东西。 我猛地睁开眼睛。 父亲留给他的一封信。 不是信,准确地说,是一张纸条。 原来那个林北不识字,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,就随手塞在了墙缝里。 三年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月光很好,照得营地里一片惨白。 我猫着腰,沿着马棚的墙根,摸到那个隔间。 门是关着的,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点着油灯,有人影晃动。 麻三在里面。 我贴在墙上,屏住呼吸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 “麻哥,那小子今天可老实了。” “废话,不老实能行吗?在这地方,不老实的人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 “那隔间的东西都清干净了?” “清了,就几件破衣服,一把破匕首,扔柴房去了。” “还有别的吗?” “有个木盒子,打不开,我扔墙角了。” “什么木盒子?” “不知道,黑不溜秋的,看着像烧过的。” 我的心猛地一缩。 木盒子。 那是林镇山留给林北的东西。 原来那个林北不识字,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,就一直塞在墙缝里。 “行了行了,别废话了,睡觉。明天还有操练。” “好嘞。” 灯灭了。 隔间里安静下来。 我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 木盒子在隔间里。 麻三在里面。 我进不去。 至少现在进不去。 五 我退回马棚,靠着墙坐下来。 木盒子。 林镇山留的木盒子。 里面装的是什么? 是遗言?是证据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 我不知道。 但我知道,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。 三年了,原来的林北没有打开过它。 不是不想打开,是打不开。 那个盒子是锁着的,没有钥匙。 钥匙在哪? 我在记忆里拼命搜索,翻找这具身体留下的所有碎片。 没有。 原来的林北,不知道钥匙在哪。 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找钥匙。 因为他不识字,就算打开了,也看不懂。 所以他把盒子塞在墙缝里,一塞就是三年。 三年。 我深吸一口气。 钥匙。 钥匙在哪? 林镇山把盒子留给儿子,不可能不给钥匙。 除非—— 钥匙不在林北手里。 在林镇山信任的人手里。 在…… 张巡抚。 张大人。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。 张文远,边关巡抚,清流文官。 前世的时候,他和林镇山有旧交。 原来的林北不知道这些,但前世的我知道。 因为前世我当上守将之后,张文远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文官。 他说过一句话:“你爹当年的事,我帮不上忙。但你的事,我一定帮。” 如果林镇山有信任的人,那张文远一定是其中一个。 钥匙在他手里? 还是说,他知道钥匙在哪? 六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落在我心里,开始生根发芽。 但我不能去找他。 至少现在不能。 我现在是“逃兵之子”,是整个营地最底层的狗。张文远是巡抚,堂堂三品大员。 我连他的门都进不去。 就算进去了,我能说什么? “张大人,我爹留了个盒子,钥匙是不是在你那?” 他只会让人把我轰出去。 我需要一个机会。 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的机会。 而这个机会,不远了。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,半个月后,蛮族第一次攻城。 那场仗,孙德胜会犯一个致命的错误。 他会把最弱的兵放在最危险的位置,也就是东墙的左翼。 而我,就在那个位置。 前世,那个位置上的守城卒,全军覆没,无一生还。 原来那个林北,就是死在那场仗里。 但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 我有系统。 我有前世的记忆。 我有活下去的本钱。 那场仗,不是我的死期。 是我的翻身仗。 七 我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再次浮现。 新手礼包。 床弩图纸。 震天雷。 这些东西,是我翻身的本钱。 但现在还不能用。 时机不到。 我需要等到蛮族攻城的那一天,等到所有人都在城墙上,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时候,才能拿出来。 在此之前,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 活着。 活着。 活着。 不被麻三打死,不被孙德胜害死,不被任何人发现我的秘密。 然后,等到那一天。 我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马棚顶。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像一条一条的白蛇,在地上爬行。 明天,还有明天的明天,我都要继续当我的“逃兵之子”。 继续被麻三欺负,继续被所有人看不起,继续睡在马棚里。 没关系。 我在心里说。 前世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不知道多久,都活过来了。 这点委屈,算什么? 远处,传来更夫的打梆声。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三更天了。 我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 脑子里,那个木盒子的影子挥之不去。 它在隔间里,在麻三脚下。 我要拿回来。 但不是现在。 现在,我要睡觉。 为了明天能活着。 为了后天能活着。 为了半个月后,能站在城墙上,活着看到蛮族退兵。 马棚里,牲口打了个响鼻。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 我蜷缩在墙角,把身体缩成一团,用仅剩的一点体温抵御寒冷。 然后,我睡了过去。 梦里,我看到一个男人。 高大,魁梧,穿着战袍,腰间挂着刀。 他站在城墙上面,背对着我,风吹起他的披风。 “爹。” 我喊了一声。 他没有回头。 “爹!”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。 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。 然后,他消失了。 梦醒了。 马棚外面,天还没亮。 我睁开眼睛,眼角湿湿的。 伸手一摸,是泪。 原来那个林北,在梦里哭了三年。 这一世,该我了。 我擦掉眼泪,站起来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