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天还没亮,号角声就把我吵醒了。 不对,不是号角声。 是麻三的声音。 “起来起来起来!都他妈给老子起来!” 他的破锣嗓子在马棚外面炸开,伴随着脚踹门板的闷响,隔着老远都能听到。 我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在马棚的角落里,靠着湿漉漉的墙,浑身僵硬。 昨晚我就这么坐着睡了一夜,后背靠墙的地方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马尿。 我站起来,浑身的关节“咔咔”作响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。 身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这具身体虽然瘦弱,但年轻,恢复得快。 我走出马棚,看到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营房里出来,有的在系腰带,有的在揉眼睛,有的嘴里骂骂咧咧,不知道在抱怨什么。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——伙房。 早饭时间到了。 二 我没有跟着人群走。 不是我不饿,而是我知道,就算我去了,也吃不上。 在这个营地里,吃饭是有顺序的。 百户孙德胜和他那几个亲信最先吃,吃的是白面馒头和肉汤。 什长们其次,吃的是杂粮馒头和菜汤。 普通士兵再次,吃的是稀粥和咸菜。 而我,排在最后面。 不是因为我级别低——事实上,守城卒里面,也有比我混得好的人。 是因为我是“逃兵之子”。 在这个营地里,“逃兵之子”这四个字,比任何军职都管用。 它意味着你可以被任何人欺负,而不需要理由。 它意味着你的口粮可以被任何人抢走,而不需要道歉。 它意味着你的铺位可以被任何人占掉,而不需要补偿。 它意味着,你连狗都不如。 因为狗咬人的时候,至少还有人怕它。 而没有人怕我。 三 我还是去了伙房。 不是因为我想吃,而是因为我想看看。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要低调,要隐忍,要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。 但不意味着我要躲起来。 有些东西,你得亲眼看到,才能记住。 伙房在营地的正中间,是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棚子,四面透风,里面架着几口大锅,锅里煮着稀粥,冒着热气。 打饭的队伍排了老长,从棚子里面一直延伸到外面。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,没有人注意到我。 或者说,没有人愿意注意到我。 排在前面的人偶尔回头看一眼,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,就像扫过一块石头,没有任何停留。 队伍慢慢往前挪。 锅里的粥越来越少。 到了我前面还有三个人的时候,打饭的老周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 老周是伙头兵,六十多岁了,瘸了一条腿,脸上沟壑纵横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 他在这个营地干了二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 他看到我的时候,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 “林北?” “嗯。” “你没死?” “没死。” 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 他身后那口锅里的粥,已经见底了。 “排队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干涩。 “我在排。” 四 轮到我的时候,锅已经空了。 老周拿着勺子在锅底刮了半天,只刮出一勺糊了的粥底,黑乎乎的,带着一股焦味。 他把那一勺倒进我的碗里,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 “够吗?” “够了。” 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。伙房里的东西不是他的,是孙德胜的。他能给我多少,全看他敢不敢得罪上头的人。 一个瘸腿的老伙头兵,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。 我端着碗,正要转身,一只手伸过来,直接把我碗里的粥抢走了。 “逃兵的儿子也配吃饭?” 我抬起头,看到一张满是横肉的脸。 麻三。 他端着我的碗,当着我的面,仰头把那勺糊粥底喝了个干净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,把空碗扔回我怀里。 “去,给老子打盆水来。”他指了指伙房外面的水缸,“手脚快点,慢了老子揍你。” 他身后那几个老兵跟着起哄。 “麻哥,这小子命硬啊,敢死队都没死成。” “命硬有什么用?命再硬,在这地方也得给我趴着。” “就是,他爹当年不也挺威风吗?百户呢。结果呢?还不是一颗脑袋落地。”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 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。 我没有动。 麻三皱起眉头:“聋了?老子让你去打水。” 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。 麻三身后那几个老兵不笑了,都在看我。 麻三的眼神变了,从轻蔑变成了一种危险的审视。 “怎么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比我高出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不服?” 我没有退。 “服。”我说。 麻三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。 “服就去打水。” “好。” 我转身,走向水缸。 背后传来麻三和他那帮人的笑声。 “哈哈哈,我还以为这小子要硬气一把呢。” “硬气?他爹倒是硬气,硬气到脑袋搬家。” “就是,他爹要不是太硬气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能落得那个下场?” 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 “怕什么?他爹都死了三年了,还怕他翻出什么浪花来?” 我蹲在水缸旁边,一瓢一瓢地往盆里舀水。 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 我的手指在水里微微发抖。 不是因为冷。 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个词。 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 五 打水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这个词。 “不该得罪的人。” 前世的我,一直以为林镇山是被刘瑾陷害的。刘瑾是监军太监,在边关一手遮天,谁挡他的财路谁就得死。 但现在想来,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。 刘瑾是太监,他的权力来自于皇帝。他可以在边关作威作福,但他没有根基。如果只是他一个人,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害一个百户? 一个百户,芝麻大的官,值得他亲自动手吗? 除非—— 除非林镇山得罪的人,不是刘瑾。 或者说,不光是刘瑾。 刘瑾只是那把刀。握刀的人,另有其人。 我端着水盆走回去的时候,麻三已经不在伙房了。他的几个跟班还在,围在一起抽烟聊天。 看到我端着水过来,其中一个冲我扬了扬下巴。 “放那儿。” 我把水盆放下。 “滚吧。” 我转身走了。 走出伙房的时候,小石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小跑着跟上我。 “林北,你没事吧?”他小声问。 “没事。” “麻三他们……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。他们就是欺软怕硬,你要是……” “我知道。” 小石头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 “那……那你饿不饿?我藏了半个窝头,你要不要?” 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 瘦小的脸上满是真诚,眼神里带着一点怯意,好像在担心我会拒绝。 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不用了,你自己留着。” “可是你……” “我真的不饿。” 不是不饿,是饿过头了,胃已经麻木了。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,塞进我手里。 “你吃吧,我早上吃过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跑,像是怕我会把窝头还给他。 我站在营地的路上,手里攥着那半个窝头,攥了很久。 半个窝头,硬的,凉的,散发着一股发酸的味道。 这是这个营地里,唯一一个人,愿意分给我的东西。 六 我没有吃那半个窝头。 不是不饿,是想留着。 在这个地方,粮食就是命。你不知道下一顿还能不能吃上,所以你永远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 我把窝头塞进怀里,朝马棚走去。 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 林镇山到底得罪了谁? 是谁能让一个监军太监心甘情愿地替他杀人? 答案其实不难猜。 在边关,比监军太监权力更大的人,在京城。 在朝堂上。 在那些坐在暖阁里、喝着茶、吃着点心、随手一笔就能决定千万人死活的大人物手里。 前世的我,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 因为我前世只是一个守城的武将,我只管打仗,不管朝堂上的事。 但现在不一样了。 前世的经验告诉我,在战场上,你的敌人只有一个,就是对面拿着刀冲你砍过来的人。 但在朝堂上,你的敌人无处不在。你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,他们就已经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。 林镇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 他不是死在战场上,他是死在朝堂上。 死在那些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手里。 我走进马棚,靠着墙根坐下来。 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头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 硬的,凉的,酸的。 但这是我吃过的,最值钱的一顿饭。 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 在这个世界上,最可怕的不是蛮族的刀,不是边关的风,不是吃人的苦日子。 最可怕的是,那些你在明处看不到的人。 他们坐在高堂之上,穿着锦袍,戴着官帽,谈笑风生。 然后,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他们随手一挥,就能让你家破人亡。 林镇山得罪了那些人。 而我,林镇山的儿子—— 也会得罪他们。 因为我不会像林镇山那样,傻乎乎地被人砍了脑袋都不知道是谁砍的。 这一世,我要一个一个地找出来。 然后,一个一个地还回去。 马棚外面,号角声又响了起来。 集合了。 我把剩下的窝头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稻草,走出马棚。 阳光刺眼。 我眯起眼睛,朝校场的方向走去。 身后,麻三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快点快点!磨蹭什么呢!想挨揍是不是?” 我没有回头。 校场上,几百个人已经列好了队。 我站在最后一排,最末尾的位置。 没有人看我。 但我能看到所有人。 站在最前面的,是百户孙德胜。 他穿着干净的战袍,腰间挂着佩刀,红光满面,一看就知道昨晚喝了不少酒。 他站在高台上,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话。 “弟兄们!” “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!” “好好干,升官发财,指日可待!” 底下鸦雀无声。 没有人信他。 但没有人敢说。 我也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 看着这个踩着我父亲尸骨往上爬的人。 然后,我看到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我身上停了一瞬。 那一瞬很短,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。 但我注意到了。 那目光里,有审视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—— 杀意。 只是一瞬。 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,继续讲话。 “从今天起,加强操练!蛮子随时可能来犯,谁要是敢偷懒,军法从事!” 校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声。 “是——” 我站在那里,手心全是汗。 不是因为害怕。 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。 孙德胜不希望我活着。 我父亲的死,他脱不了干系。 如果他只是一个踩着我父亲尸骨往上爬的小人,他不会对一个“逃兵之子”产生杀意。 因为不值得。 一个逃兵的儿子,在这个营地里,连狗都不如,他能翻出什么浪花? 但孙德胜看我的眼神告诉我,他不这么认为。 他觉得我有威胁。 为什么?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、连铺位都没有、被所有人当狗踩的守城卒,能有什么威胁? 除非—— 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。 他知道我父亲留下了什么东西。 或者,他知道我父亲告诉了林北什么。 可我什么都没有。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我,林镇山死之前,没有和林北说过任何话。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 所以孙德胜在怕什么? 我眯起眼睛,看着高台上那个红光满面的百户。 孙德胜,你在怕什么? 校场上,操练开始了。 我站在最后一排,跟着人群一起,举起手中那根破木棍。 刺。 劈。 挡。 一个动作,重复一百遍。 枯燥,乏味,毫无意义。 但我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 孙德胜的杀意,麻三的欺压,老周的为难,小石头的善意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。 而我,需要搞清楚的,不只是怎么活下去。 还要搞清楚,林镇山到底得罪了谁。 那些人,现在在哪。 以及—— 我要怎么把他们,一个一个地,送进地狱。 操练结束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 我浑身是汗,身上的伤口裂开了几处,血渗出来,把衣服染红了一块。 没有人看我。 我走回马棚,靠着墙根坐下来。 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头,把剩下的全部吃完了。 硬的,凉的,酸的。 但这是我接下来活下去的能量。 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,闭上眼睛。 脑海中,系统面板浮现出来。 新手礼包还在。 我没有领。 不是不想,是还不是时候。 震天雷,床弩图纸,这些东西太扎眼了。我得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,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,才能拿出来。 而现在,这个营地里,到处都是眼睛。 麻三的眼睛。孙德胜的眼睛。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、藏在暗处的眼睛。 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任何异常。 在他们眼里,我必须是那个懦弱的、可欺的、没有任何威胁的“逃兵之子”。 只有这样,我才能活到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。 只有这样,我才能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—— 出手。 马棚外面,有人喊我的名字。 “林北!” 是麻三的声音。 “死哪去了?给老子滚出来!” 我睁开眼睛。 该来的,躲不掉。 我站起来,走出马棚。 阳光刺眼。 麻三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拎着一根木棍,身后跟着他那几个跟班。 “走,跟老子去打水。”他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扛,“今天校场上那个水缸,给老子挑满。” 我看了一眼校场那边的水缸。 能装两百斤水的大缸,要挑满,至少得来回十几趟。 “去啊。”麻三用木棍戳了戳我的胸口,“愣着干什么?” 我转身,朝水井的方向走去。 身后传来麻三跟班的笑声。 “麻哥,这小子越来越听话了。” “听话就对了。在这地方,不听话的,都死了。”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 我没有回头。 但我记住了他们的每一张脸。 每一张。 水井在营地的东北角,离校场有半里地。 我提着两个木桶,走到井边,放下桶,摇着轱辘往上打水。 水很凉。 凉得刺骨。 但我心里,有一团火在烧。 孙德胜。 麻三。 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。 你们等着。 我提着两桶水,一步一步,走回校场。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像一条黑色的蛇,在地上蜿蜒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