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营门里面是一条土路,两边是破旧的营房。 夜色很深,只有几盏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 我走在这条路上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 不是因为我不累,而是因为我知道,在这地方,你一旦露出虚弱的样子,就会有人扑上来咬你一口。 从营门到我住的地方,要经过三排营房。 第一排是什长们的住处,灯火亮着,里面传出划拳喝酒的声音。 第二排是普通士兵的大通铺,黑灯瞎火的,鼾声此起彼伏。 第三排是马棚。 对,马棚。 我这个“逃兵之子”不配睡在营房里,我的铺位在马棚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和牲口住在一起。 我走过第一排营房的时候,门帘突然掀开了。 一个人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酒碗,脸红得像猴屁股。 他看了我一眼,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头。 “你他妈谁啊?” “林北。” “林北?”他又愣了一下,好像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,“哦,那个逃兵的儿子啊。你不是被编入敢死队了吗?怎么还活着?” 我没有回答。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嫌弃,然后把门帘一摔,缩回去了。 “活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门帘后面传来这么一句。 我继续往前走。 二 第二排营房,大通铺。 我刚走过去,就听到有人喊我。 “林北?” 声音从暗处传来,是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点犹豫。 我转过头,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通铺上坐起来,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,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 “真是你啊?你不是……不是死了吗?” “没死。” “哦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憋出一句,“那……那挺好的。” 我认出他了。 小石头,和我一样,也是个没人要的孤儿。不过他比我的处境好一点,至少他不是“逃兵之子”,他只是个普通的杂役兵,负责给老兵们端茶倒水。 在这个营地里,他的地位只比我高那么一点点。 就那么一点点。 “你……你身上的伤没事吧?”小石头小声问。 “没事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他又挠了挠头,然后压低声音,“那个……林北,你小心点。麻三知道你被编入敢死队的时候,说你肯定回不来了,还说你那隔间他要用来放东西……” 麻三。 听到这个名字,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 麻三是这个营地的老兵油子,打了十几年仗,没升过职,但靠着欺压新兵和像我这样的人,活得比谁都滋润。 他是欺负林北最狠的那个人。 抢口粮、占铺位、动不动就打骂,这些事情他一样没落下。 “我知道了。”我对小石头点了点头。 “那……那我睡了。”小石头缩回被窝里,翻了个身。 我继续往前走。 三 第三排营房,马棚。 还没走到,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。 马粪、霉草料、还有牲口身上那股腥臊味混在一起,常年不散。 我住在这里三年了,按理说应该习惯了,但每次闻到这股味道,胃里还是会翻一下。 不是因为这味道有多难闻。 而是因为这味道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——你是什么身份。 我走到隔间门口,发现门是开着的。 里面堆满了杂物。 破马鞍、烂草料、还有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豆饼。 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堆东西,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,而是——麻三的动作真快。 我刚被编入敢死队,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这地方占了。 这说明什么? 说明在他眼里,我早就是个死人了。 不,比死人还不如。死人他至少还尊重一下,找个地方埋了。他把我当垃圾,随手就能清理掉。 我深吸一口气。 不能发火。 至少现在不能。 我刚回来,浑身是伤,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。 麻三手下有好几个人,都是跟着他混的老兵,真要动手,我现在不是对手。 我转身,走到马棚的角落里,靠着墙根坐了下来。 稻草是湿的,屁股底下冰凉一片。 头顶的马棚缝隙里透出几缕月光,照在地上,像一条条惨白的蛇。 四 我靠着墙,闭上了眼睛。 身体很累,但脑子很清醒。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,这个营地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。 有欺压,有剥削,有拉帮结派,有狗仗人势。 麻三这种人,在哪儿都有。他们不是最大的恶,但他们是离你最近的恶。 你踩不死他,他就踩死你。 而在这个营地里,比我位置高的人,没有一个把我当人看。 什长?那是麻三的酒肉朋友。 百户孙德胜?那是踩着我父亲尸骨往上爬的人。 监军刘瑾?那是害死我父亲的元凶。 从下到上,每一个人,都想把我踩进泥里。 然后呢? 我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月光。 然后我就该认命? 就该老老实实当一辈子狗,被人踢来踢去,最后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? 不。 我在心里说。 不。 前世我不认命,守了六十天的城,杀到了最后一口气。 这一世我更不会认命。 因为这一世,我不光有前世的经验,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东西—— 神武军备系统。 五 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了一声“系统”。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块透明的面板。 上面写着:—— **神武军备系统** 宿主:林北 军职:守城卒 军功点:0 当前模块:武器改良(一级)—— **新手礼包(未领取)** 内容:强化床弩设计图×1,震天雷×1—— **当前任务** 活过第一波蛮族攻城 奖励:军功点+100,随机图纸×1—— 我盯着那个新手礼包看了很久。 床弩。震天雷。 这些东西,放在我前世,那得是多大的杀器? 尤其是震天雷,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。 我前世见过的火药武器,无非就是那些粗制滥造的竹火枪,打一枪要装填半天,威力还不如一把好弓。 但这个震天雷……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既然系统把它当成新手礼包,那肯定不是什么普通货色。 我忍着没有立即领取。 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 这里是马棚,旁边就是牲口,周围全是人。 谁知道我领了之后会怎么样?万一凭空变出一个震天雷,被人看到了,我怎么解释? 等找到没人的地方再说。 我关闭了系统面板,重新闭上眼睛。 六 夜越来越深。 马棚里的牲口偶尔打个响鼻,蹄子刨一下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远处的营房里,划拳声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。 我靠着墙,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各种念头。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,第一波蛮族攻城,就在半个月后。 规模不大,是试探性的进攻。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,那也是一场硬仗。 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守城卒,是最底层的炮灰,站在城墙上的第一排,是蛮族弓箭手最喜欢的目标。 前世的我,在这场攻城战中死了。 不,不是死了——是被当作死人扔进了乱葬岗。 而这一世,我要从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,站到城墙上,活着撑过这场仗。 然后,一步一步,把那些欠我的人,全都踩回去。 我攥紧了拳头。 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。 脚步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酒气和含糊不清的说笑声。 “麻哥,你说那小子真死了?” “废话,敢死队有活着回来的吗?” “那倒也是,哈哈……” “他那隔间里的东西都搬空了没?” “搬空了搬空了,明天我把豆饼挪进去,就能放……” 声音在马棚外面停住了。 我睁开眼睛。 月光下,几个黑影站在马棚入口处,为首的那个,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正是麻三。 他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个酒壶,低头看着我。 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像是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。 “哟。” 他开口了,声音像是含着一口痰。 “还真没死啊?” 我没有说话。 “命够硬的。”他蹲下来,凑近了我,酒气喷在我脸上,“不过嘛,硬命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在这地方,硬命的人,死得更快。” 他站起来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 “隔间我已经占了,你就住这儿吧。”他环顾了一圈马棚,“这儿也挺好,和牲口住一起,适合你。” 他身后那几个老兵哈哈大笑。 我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 我看着麻三的背影消失在马棚门口,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 然后,我闭上了眼睛。 不急。 我在心里说。 不急。 半个月后,就是第一波蛮族攻城。 那场仗,会死很多人。 也会有很多人,从这场仗里,看到不一样的东西。 麻三,咱们城墙上见。 马棚里的牲口又打了个响鼻。 夜,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