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营门的火光越来越近。 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慢。 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脑海里那些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,挡都挡不住。 前世的记忆。 那一年,是我守边的第七个年头。 我从一个小卒做起,靠着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战功,一步步爬到了守将的位置。没有靠山,没有背景,每一个军功章上都沾着我的血。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。 边关的风像刀子,能把人的脸皮割开。城墙上的砖缝里结了厚厚的冰,连箭垛都冻住了。 我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。 蛮族。 十万。 是我守军人数的十倍。 二 我没有退。 不是因为我勇敢,是因为我没地方可退。 身后是城池,城池后面是村镇,村镇后面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。 如果我退了,那些人就得死。 我向朝廷发了七封求援信。 每一封都石沉大海。 我派了三批信使,每一批都是最好的斥候,最擅长在草原上活下来的人。 第一批信使出发后第三天,他们的头颅被挂在蛮族的马背上,在城下绕了一圈。 第二批信使更惨。他们被活捉,蛮族当着全城将士的面,一刀一刀剐了他们,然后把尸体吊在树上,让乌鸦啄食。 第三批信使…… 没有第三批了。没有人愿意去了。 我知道不能怪他们。没有人不怕死,我也不怕。但我怕的是,死了也白死。 三 围城第四十五天。 粮尽了。 我让人把城里的老鼠、树皮、草根全部收集起来,磨成粉,掺着最后一点粮食煮成粥,每人每天一碗。 那粥是绿色的,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,喝下去之后胃里翻江倒海,但你不喝就得死。 士兵们开始逃。 有一个晚上跑了十七个人,天亮的时候被我派出去的骑兵抓回来五个,剩下十二个被蛮族俘虏了。 按照军法,逃兵是要斩首的。 我站在那五个逃兵面前,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 他们最大的才十九岁,最小的十六岁,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。 我说:“把刀拿来。” 副将愣了:“将军,真要杀?” 我说:“军法就是军法。” 我亲手砍了他们的头。 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营帐里,对着那五颗人头,喝了一整夜的酒。 四 围城第六十天。 城墙被攻破了。 不是从外面被攻破的,是从里面。 有人开了城门。 我到死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我只记得那天夜里我被爆炸声惊醒,冲出营帐的时候,看到城门方向火光冲天。 蛮族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 我带着亲兵拼死抵抗,从城门口一路杀到内城,身边的一百二十八个人,最后只剩下十二个。 我们退到了将军府。 我让剩下的十二个人从后门走,能活一个是一个。 他们不走。 一个跟了我八年的老兵说:“将军不走,我们也不走。” 我说:“这是命令。” 他说:“去他妈的命令。” 那一刻我笑了。 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 五 蛮族攻进将军府的时候,我已经杀红了眼。 我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记得刀钝了就换一把,换了三把刀,最后手里握着的是一根从门框上掰下来的木棍。 然后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。 我听到了弓弦响,想躲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 那一箭穿透了我的胸口,从左到右。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,觉得很好笑。 我守了六十天,杀了上千个敌人,最后死在了一支冷箭上。 倒下去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蛮族的旗帜插上了城头。 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。 六 这就是我前世的结局。 含冤?谈不上冤。是我自己守不住城,怪不得别人。 但我不甘心。 我不甘心的是,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开了城门。 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断了我的求援。 到死都不知道,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,到底是谁。 我睁开眼睛。 营门的火光就在眼前。 我站在营地外面,站了很久,久到夜风把我身上的血都吹干了。 前世的记忆像一把火,在我心里烧。 而那些属于“林北”的记忆,也在慢慢浮现。 七 林北的父亲叫林镇山。 破虏卫百户,武艺高强,为人刚直。 三年前,蛮族来犯,林镇山奉命守东墙。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,林镇山的人打光了,向中军求援,援军迟迟不到。 最后东墙破了。 但林镇山没有死在东墙上。他活着回来了。 然后,他就被按上了“临阵脱逃”的罪名。 没有人听他辩解。没有人愿意听他辩解。 因为要办他的人,是监军太监刘瑾。 刘瑾说他是逃兵,他就是逃兵。 刘瑾说要斩他,他就得死。 没有人敢替林镇山说话。因为刘瑾在边关一手遮天,谁惹了他,谁就得死。 林镇山被押上刑场的那天,林北被人拦在营门外,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满脸是血,喊着“我爹不是逃兵”。 没有人理他。 行刑的那一刻,林北被人捂着嘴,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那一刀落下的声音。 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 他爹死了。 他娘听到消息,当天就病倒了,半个月后也走了。 十五岁的林北,一夜之间,没了爹,没了娘,成了一个“逃兵”的儿子,成了整个破虏卫最底层的狗。 谁都可以骂他,谁都可以打他,谁都可以抢他的口粮,谁都可以占他的铺位。 因为他不配。 这就是这个身体的过去。 这就是林北的过去。 八 两个“过去”在我脑海里交织、碰撞,像两块烧红的铁被锻打在一起。 前世的我不甘心。 这一世的林北更不甘心。 我们的不甘心,合在了一起。 我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生疼。 我不知道是谁害了林镇山,但我知道一定和刘瑾有关。 我不知道前世是谁在背后捅我刀子,但我知道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捅刀子的机会。 营门越来越近。 门口的哨兵看到了我,一个老兵,满脸横肉,嘴里叼着根草。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眼神像在看一坨狗屎。 “哟,这不是林百户家的公子吗?” 他把“百户”和“公子”四个字咬得特别重,充满了嘲讽。 “你不是死了吗?怎么又爬回来了?” 我没有说话。 “命还真硬。”他吐掉嘴里的草,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不过在这地方,命硬的人死得更快。”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,不再看我。 我站在营门口,夜风从我身后吹来,带着死人堆里那股腐臭的味道。 我没有往里走。 不是因为害怕。 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。 前世,林镇山被斩首之后,是谁接替了他的百户之位? 我搜刮着记忆,找到了答案。 孙德胜。 原来的副百户,林镇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。 林镇山被抓之后,第一个站出来“揭发”他罪行的人。 我眯起眼睛。 有些事情,不能只看表面。 前世的我太蠢,只知道哭,只知道恨,却从来没有去查过。 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 我迈步走进了营门。 身后,那个哨兵又啐了一口。 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