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京城守住了,但沈墨没有留在京城庆功。 他请了三天假,回青州。大周皇帝朱錞正忙着收拾残局,没空管他,大手一挥准了。 沈墨骑着马,一个人走在官道上。玄机子本想跟来,被他拒绝了——“道长,你留在京城帮我盯着朝廷,我一个人回去就行。” 从京城到青州,五百里路,沈墨骑了两天一夜。他几乎没有合眼,马跑累了就换一匹,沿途驿站借马,谁也不问他要公文——北境侯的腰牌就是最好的公文。 第二天傍晚,青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 城还是那座城,墙还是那道墙。但沈墨知道,城里的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陈明远不在了,钱管家还在大牢里,王氏被流放了,沈家的宅院空了大半。 他骑着马进了城。街上的行人看见他,纷纷让路。有人认出了他,小声议论。 “那不是沈家三公子吗?” “什么三公子,现在是北境侯了。” “听说他在京城守城,杀了好几万人。” 沈墨听到这些话,没有反应。他骑着马,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,来到沈家宅院门前。 门还是那扇门,但门楣上的匾额不见了。石狮子还在,但蒙上了厚厚的灰。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了。 沈墨下了马,推开门。 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落叶满地,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他穿过一进进的院落,来到正厅。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——翠屏,老太太身边的丫鬟。她已经不再是丫鬟的打扮了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像一个守寡的妇人。 “三公子,您回来了。”翠屏站起来,行了个礼。 “老太太呢?” “老太太走了。”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。 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 “走了的意思,是去世了。”翠屏的声音很平静,“七天前,老太太在佛堂里圆寂了。她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” 沈墨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老太太死了。那个在枯井里给他递纸条的人,那个在佛堂里告诉他生母死因的人,那个给他玉佩、让他去真武观找清风道长的人——死了。 “她老人家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 翠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沈墨。 “老太太说,等您回来了,把这封信交给您。” 二 沈墨接过信,展开。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很颤,显然是老太太临终前写的——“墨儿,老婆子这辈子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你娘。你娘的事,老婆子早就知道,但不敢说。因为说了,你也会死。现在老婆子要死了,不怕了。你娘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毒死的,是被人用天机术杀死的。那个人姓赵,是真武观的人。他在京城,在皇帝身边。老婆子只能告诉你这么多。剩下的,你自己去查。别哭,老婆子不值得你哭。” 沈墨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没有哭,但眼眶红了。 “翠屏,老太太的坟在哪里?” “在后院。老太太说,不要大办,不要立碑,随便埋了就行。” 沈墨去了后院。 后院的老槐树下,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。没有墓碑,没有鲜花,只有一堆黄土。 沈墨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 “祖母,您安息吧。我娘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害她的人,我会找到。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在哪里,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。” 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。 三 从沈家出来,沈墨去了县衙大牢。 钱管家还关在那间牢房里,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 “三公子,您来了。”钱管家跪下来,磕头。 “钱伯,起来。” 钱管家站起来,看着沈墨,眼泪流了下来。 “三公子,老奴的老伴和孙子……” “救出来了。”沈墨说,“清风道长把他们送到了青州,现在住在城东的客栈里。” 钱管家的腿一软,又跪了下来。 “三公子,老奴这辈子做牛做马,报答您的恩情——” “钱伯,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。”沈墨蹲下来,隔着栅栏看着他,“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告诉我,王氏被流放到哪里了?” 钱管家的脸色变了。 “三公子,您要找王氏?” “对。” “她被流放到岭南了。听说在路上就死了,至于是真是假,老奴不知道。” 沈墨站起身。 “我知道了。” “三公子,您要去找她?” “不找了。”沈墨说,“死了就死了。活着,我也不会杀她。杀她,脏我的手。” 他转身走出大牢,没有回头。 四 沈墨在天机阁里住了一晚。 天机阁已经很久没有开张了,门上落满了灰,柜台上的账本还停留在陈明远死的那一天。沈墨坐在柜台后面,翻开账本,看着陈明远工整的字迹,心里像针扎一样。 陈明远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从青州到京城,从京城到北境,一直跟着他,从未背叛。然后,他死了,死在清玄手里。 清玄也死了,死在另一个宿主手里。那个人姓赵,是真武观的人,在京城,在皇帝身边。 沈墨把账本合上,放回原处。 “系统,那个姓赵的人,现在在哪里?” 【正在定位中……】 【目标当前位置:京城,皇宫】 【距离:约五百里】 【身份:待确认】 在皇宫里。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在皇帝身边。 是皇帝本人?还是皇帝身边的人? “系统,能确认具体身份吗?” 【信息不足】 【需要宿主亲自调查】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。 回京城。 他必须回京城。 五 第二天一早,沈墨离开了青州。 临走前,他去了一趟陈明远的坟。坟在城外的小山上,面朝东方,每天第一个看到日出。 沈墨站在坟前,没有说话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鞠了一个躬,转身走了。 他没有去钱管家的老伴和孙子住的客栈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他怕看到他们,就会想起钱管家的背叛。虽然钱管家是被逼的,但背叛就是背叛。 有些东西,碎了就碎了,粘不回来。 沈墨骑着马,出了青州城门,一路向北。身后,青州城越来越远。 他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。但他知道,他一定会回来。因为他的根在这里,他娘和他祖母的坟在这里。 六 回到京城,沈墨直接去了皇宫。 朱錞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,看见沈墨进来,放下笔。 “回来了?” “回来了。” “青州的事办完了?” “办完了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朱錞从抽屉里拿出一道圣旨,递给沈墨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 沈墨接过圣旨,展开。 “北境侯沈墨,守城有功,晋封北境公,食邑三千户,赐金印紫绶。” 从侯爵升到公爵。正一品。 沈墨跪下来。 “谢陛下。” “起来吧。”朱錞摆了摆手,“朕不是白封你的。朕要你做一件事。” “陛下请说。” “朕要你去查一个人。”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。 “谁?” “苏先生。”朱錞的声音很冷,“两广藩王的军师。城破的时候,他跑了。朕找了他一个月,没找到。你帮朕找到他。” 苏先生。另一个宿主。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。 “臣遵旨。” 七 从皇宫出来,沈墨去了玄机子住的客栈。 玄机子正在嗑瓜子,看见沈墨进来,放下瓜子。 “小兄弟,你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 “没事。”沈墨在他对面坐下,“道长,皇帝让我去查苏先生。” 玄机子的脸色变了。 “苏先生?那个另一个宿主?” “对。” “他在哪儿?” “不知道。皇帝找了一个月,没找到。” 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小兄弟,你觉得苏先生会在哪儿?” 沈墨想了想,说:“在京城。” “京城?他不怕被抓?” 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沈墨说,“他藏在京城,藏在皇帝身边,谁也想不到。” 玄机子的手一抖。 “你是说——” “我是说,苏先生可能就是皇帝身边的人。太监、大臣、侍卫,都有可能。” “甚至可能是皇帝本人?” 沈墨沉默了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 八 接下来的十天,沈墨在京城里暗中调查苏先生的下落。 他去了苏先生以前住过的地方,问了他以前认识的人,查了他以前办过的案。什么线索都没有。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“系统,苏先生的位置。” 【正在定位中……】 【目标当前位置:京城,距离宿主不足一里】 不足一里。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就在附近。 他站在街上,四处张望。 街上人来人往,有小贩,有行人,有士兵,有乞丐。谁都不像苏先生。 “系统,能精确到米吗?” 【不能】 【对方有反追踪能力】 反追踪能力。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。 苏先生知道他来了。 也知道他在找他。 “小兄弟。”玄机子从后面跟上来。 “道长。” “贫道算了一卦。” “算什么?” “算苏先生的位置。” “算出来了吗?” “算出来了。”玄机子的声音很低,“他在皇宫里。”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。 “皇宫里?具体哪里?” “御书房。” 沈墨的脸色变了。 御书房。皇帝批奏折的地方。 苏先生在御书房里。 他在皇帝身边。 他是谁? “道长,你能算出他的真实身份吗?” 玄机子摇了摇头。 “算不出。他的天机术比贫道强太多。” 沈墨沉默了。 比玄机子强太多,比他也强。他的系统等级是2.0,苏先生是2.5。比他高半级。 “系统,我能赢他吗?” 【正面冲突胜率:不足5%】 【建议:避免正面冲突,寻找帮手】 帮手。 他身边有谁可以帮他? 王石头?在京城当禁军军官,但武功一般。 玄机子?天机术不如对方。 清风道长?还在北境养伤。 没有人。 沈墨苦笑。 他又要一个人面对了。 九 当天晚上,沈墨一个人去了皇宫。 他没有带玄机子,也没有带王石头。一个人,一把匕首,藏在袖子里。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,两个侍卫拦住了他。 “北境公,陛下已经歇息了,明天再来吧。” “我有急事。”沈墨掏出腰牌,“让我进去。” 侍卫对视了一眼,让开了。 沈墨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 御书房里很暗,只有一盏灯亮着。皇帝不在,但书桌前坐着一个人。 灰袍,斗笠。 苏先生。 “你来了。”苏先生抬起头,看着沈墨。 “我来了。” “来杀我?” “来问你一件事。” “问。” “你到底是谁?” 苏先生摘下斗笠。 沈墨看清了他的脸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这个人,他认识。 是刘太监。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。 “你……你是太监?” “不是。”刘太监——不,苏先生——笑了,“真正的刘太监已经被我杀了。我冒充他,在皇帝身边待了三个月。” “你想干什么?” “想杀皇帝。”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他该死。”苏先生的声音很冷,“他害死了我的家人,害死了我的师父,害死了我的师兄弟。真武观三百多口,全死在他手里。” 沈墨的手在发抖。 “清玄是你杀的?” “是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他背叛了真武观,投靠了皇帝。他帮皇帝杀了我的师父,杀了我的师兄弟。他该死。” “那我娘呢?我娘也是他杀的?” 苏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你娘是清玄杀的。但清玄是奉皇帝的命令。” 沈墨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 皇帝。 三皇子。 他害死了我娘。 “苏先生,你想怎么杀皇帝?” “今晚。”苏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,“子时,他会在御书房里批奏折。我一个人动手。” “我帮你。” 苏先生看着他。 “你不怕死?” “怕。”沈墨说,“但有些事,比死更重要。” 苏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 “好。” 十 子时。 皇帝朱錞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,没有注意到门被推开了。 沈墨和苏先生走了进去。 皇帝抬起头,看见沈墨,笑了。 “沈墨,你怎么来了?朕不是让你去查苏先生吗?” “臣查到了。” “在哪儿?” 沈墨指了指身边的苏先生。 “就在您身边。” 皇帝的脸色变了。 他看向苏先生,认出了他。 “你——你是刘太监?” “不是。”苏先生摘下帽子,露出真容,“我是苏先生。” 皇帝的手在发抖。 “你——你想干什么?” “杀你。” 苏先生冲上去,一刀刺进皇帝的胸口。 皇帝瞪大了眼睛,嘴里涌出鲜血。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“这是替我师父报仇的。” 苏先生拔出刀,又刺一刀。 “这是替我师兄弟报仇的。” 第三刀。 “这是替真武观三百多口报仇的。” 皇帝倒在血泊中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 苏先生把刀扔在地上,转过身,看着沈墨。 “你走吧。” “你呢?” “我留下来。”苏先生笑了笑,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我杀了皇帝,也该死。” “你可以跑。” “跑?跑到哪里去?”苏先生摇了摇头,“我累了。跑了三十年,不想再跑了。” 沈墨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 这个人,和他一样,也是被天机选中的人。 也和他一样,背负着仇恨。 也和他一样,孤独。 “苏先生,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苏慕白。” “苏先生,后会有期。” “后会不会有期了。”苏慕白笑了笑,“永别了。” 沈墨转身走出御书房,没有回头。 身后,传来侍卫的喊声:“有刺客!有刺客!” 他没有停。 一直走,走出了皇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