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县衙大堂上的烛火跳动着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沈墨站在钱管家面前,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 钱管家,这个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沈家的人,这个受他生母临终托付、在枯井边救过他命的人,这个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——是真武观的人。 是那个在水井里投毒的人。 “为什么?”沈墨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钱管家能听见。 钱管家抬起头,看着沈墨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悔恨,只有一种让沈墨浑身发冷的平静。 “三公子,有些事,您不该问。” “我问你为什么!”沈墨猛地提高声音,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。 林主事没有阻止他。大堂上的差役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出声。 钱管家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。 “三公子,老奴是真武观清字辈弟子,法号清忠。三十年前,老奴奉命潜入沈家,任务是——监视您的祖母。”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“监视我祖母?为什么?” “因为您的祖母,是真武观第三代观主的后人。”钱管家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手里有真武观的最高信物,可以调动真武观的一切资源。观里怕她用这块信物做什么不该做的事,所以派老奴来盯着她。” “那你投毒呢?也是观里让你做的?” 钱管家摇了摇头。 “投毒不是观里的意思。是清玄师兄让老奴做的。” “清玄是谁?” “真武观弃徒。”钱管家说,“三十年前被逐出师门,下落不明。老奴三年前在青州遇到了他,他说他在为一位贵人做事。他让老奴在水井里投毒,说只要青州乱了,那位贵人就能从中获利。” “那位贵人是谁?” 钱管家又沉默了。 “说!”沈墨的声音像刀一样。 “三公子,老奴不能说。”钱管家的声音很低,“说了,老奴的家人会死。”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。 钱管家有家人。他从来不知道钱管家有家人。 “他在威胁你?” “是。”钱管家的眼眶红了,“清玄师兄说,如果老奴不听他的话,他就杀了老奴的老伴和孙子。三公子,老奴对不起您,但老奴没办法……” 沈墨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 他理解了钱管家为什么这么做,但理解不等于原谅。 “钱伯,你老伴和孙子在哪里?” “在北境。”钱管家说,“清玄师兄把他们带走了,老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。” 北境。 又是北境。 沈墨睁开眼,看着钱管家。 “钱伯,我可以不杀你。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帮我引出清玄。” 钱管家的脸色变了。 “三公子,清玄师兄武功很高,您不是他的对手——” “我不需要跟他动手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我只需要见他一面。你告诉他,就说我手里有那块玉佩,问他要不要。” 钱管家愣住了。 “三公子,您要把玉佩给他?” “不是给他。”沈墨说,“是引他出来。” 二 从县衙出来,沈墨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脚步很重。 王石头跟在后面,不敢说话。 玄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默默地走在沈墨旁边。 “道长,你认识清玄吗?”沈墨忽然问。 玄机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 “认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他是贫道的师兄。” 沈墨停下脚步,看着玄机子。 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 “因为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”玄机子苦笑,“清玄师兄是真武观百年来最天才的弟子,天机术出神入化,连观主都自愧不如。但他心术不正,总想着用天机术谋取私利。三十年前,观里发现他暗中帮助一位藩王造反,将他逐出了师门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他消失了。”玄机子说,“贫道以为他死了,没想到他还在,而且在青州。”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道长,如果我和清玄对上,我有几成胜算?” 玄机子想了想,说:“如果是天机术对决,你一成都没有。清玄师兄的天机术,是贫道见过最强的。” “如果不是天机术对决呢?” “那就看你的脑子了。”玄机子看着沈墨,“你的脑子,不比清玄师兄差。” 沈墨点了点头。 他不需要赢清玄的天机术。 他只需要赢清玄这个人。 三 第二天,沈墨开始实施他的计划。 第一步,稳住青州的疫情。 他从京城带来的药材已经分发下去了,但数量不够。青州城两三万人,六千斤药材只够一小半人用。他需要更多的药材,更多的干净水源。 “陈先生,”沈墨叫来陈明远,“你去周边几个县收药材,黄连、黄柏、黄芩,有多少收多少。钱从当铺里支。” 陈明远点了点头:“东家,收多少?” “能收多少收多少。”沈墨说,“钱不够了告诉我,我想办法。” 陈明远走后,沈墨又去找了林主事。 “大人,青州的疫情需要朝廷的支持。” 林主事皱着眉头:“朝廷现在自顾不暇,哪有精力管青州?” “不需要朝廷出钱出力。”沈墨说,“只需要一道公文,允许青州从周边州县调集药材和水源。” 林主事想了想,说:“这个本官可以帮你办。但你得给本官一个理由——为什么青州会爆发疫情?” 沈墨犹豫了一下,决定说实话。 “大人,青州的疫情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有人在城里的水井中投毒。” 林主事的脸色大变。 “投毒?谁干的?” “一个叫清玄的人。”沈墨说,“是真武观的弃徒。” 林主事沉默了很久。 “沈墨,你知道真武观是什么地方吗?” “知道。” “知道你还敢查?” “大人,青州几万人的命,不能不查。” 林主事盯着他看了很久,叹了口气。 “本官帮你。但你记住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不要再往下查了。再往下,本官也保不住你。” 沈墨知道林主事在怕什么。 清玄背后有一个“贵人”。 那个贵人,能在青州投毒而无人敢查,说明他的势力非常大。 大到连林主事这样的朝廷命官都惹不起。 但沈墨不怕。 因为他的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 四 三天后,钱管家按照沈墨的安排,给清玄传了话。 说沈墨手里有真武观第三代观主的信物,愿意交给清玄,条件是换回钱管家的家人。 清玄的回话很快——三天后,城东的废弃土地庙,一个人来。 沈墨收到回话的时候,正在天机阁里熬药。 他把药碗递给一个老婆婆,擦了擦手,接过纸条看了一眼。 “一个人去。”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。 “东家,不能一个人去!”王石头急了,“那是陷阱!” 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沈墨说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钱管家的家人在他手里。我不去,他们就会死。” 王石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 玄机子在一旁嗑瓜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贫道跟你一起去。” “他说了一个人。” “贫道不算人。”玄机子笑了笑,“贫道是道士。” 沈墨看着玄机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 “行。你在暗处,我在明处。” 五 三天后,城东的废弃土地庙。 沈墨一个人走进了庙门。 庙里很暗,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,火苗在风中摇曳,将神像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。 “来了?”一个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。 沈墨停下脚步,看着神像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。 五十来岁,清瘦,灰白长须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,照得沈墨浑身不舒服。 清玄。 “你就是沈墨?”清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 “你就是清玄?” “正是。” “钱管家的家人在哪里?” 清玄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扔给沈墨。 沈墨接住信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北境,幽州,柳河村。 “他们在那里,活着。”清玄说,“你信不信?” “不信。” 清玄笑了。 “你不信也没办法。你现在没有筹码跟我谈条件。” “我有。”沈墨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举在手里。 清玄的眼神变了。 他看着那块玉佩,瞳孔在放大,呼吸在加速。 “给我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 “先把人放了。” “你先给我。” 沈墨把玉佩收回怀里。 “清玄道长,我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你投毒的事,我已经查清楚了。证据在周尚书手里。如果我三天内不回去,周尚书就会把证据交给朝廷。” 清玄的脸色变了。 “周尚书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 “死了一个周尚书,还有第二个。”沈墨说,“林主事已经把证据送进京城了。你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” 清玄盯着沈墨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 “小子,你在骗我。” “你可以不信。”沈墨说,“但你可以算一算。你不是会天机术吗?算算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 清玄的笑容凝固了。 他从袖子里掏出罗盘,掐指一算,脸色大变。 “你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沈墨没有回答。 他不知道清玄算出了什么,但从清玄的表情来看,他算到的东西一定很可怕。 “清玄道长,我再问你一次——你背后的人,是谁?” 清玄的嘴唇在发抖。 “我不能说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说了,我会死。” “你不说,现在就会死。” 沈墨话音刚落,庙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王石头带着十几个壮丁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棍棒和锄头。 清玄看着那些人,又看了看沈墨,忽然笑了。 “小子,你以为这些人能拦住我?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往地上一摔。 “砰”的一声,白烟四起。 沈墨被呛得睁不开眼,等烟雾散去,清玄已经不见了。 庙里只剩下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 “北境见。” 六 清玄跑了。 沈墨站在空荡荡的土地庙里,攥着那张纸条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 他本来就没打算抓住清玄。 他今天的目的是——让清玄知道,有人在查他,有人在盯着他。 这样清玄就不敢再轻易动手了。 但清玄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北境见”——让他很不舒服。 清玄知道他会去北境。 为什么? 因为老太太让他去北境找清风? 还是因为钱管家的家人在北境? 或者——有人在北境等他? “系统,清玄说的‘北境见’是什么意思?” 【信息不足,无法精准分析】 【推测一:清玄将在北境设伏】 【推测二:清玄背后的人在北境】 【推测三:清玄故意引导宿主前往北境,另有目的】 沈墨把纸条收好,走出了土地庙。 外面,阳光刺眼。 王石头迎上来:“东家,没抓到?” “跑了。” “要不要追?” “不用。”沈墨说,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 七 接下来的十天,沈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抗疫上。 药材不够,他就让人去周边州县收。水源不够,他就让人在城外挖井。病人太多,他就把天机阁改成了临时医馆,日夜不停地熬药、发药。 陈明远从周边州县收来了三千斤药材,花光了当铺里最后的现银。 王石头带着人从城外河里挑水,每天挑几百担,肩膀都磨破了。 玄机子帮忙熬药,熬得满手都是泡。 沈墨自己也没有闲着,他白天在医馆里坐诊,晚上在账房里算账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 十天下来,青州的疫情终于控制住了。 系统的评估更新了: 【瘟疫爆发概率:37%→12%】 【实际感染人数:约1200人】 【实际死亡人数:约80人】 【病死率:6.7%】 沈墨看着这个数据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 一千二百人感染,八十人死亡。 虽然死了人,但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。 如果没有提前准备,青州至少要死一万人。 八十比一万。 他救了九千多人的命。 “东家,”陈明远走过来,眼眶红红的,“城东的百姓给您立了一块功德碑。” 沈墨愣了一下。 “功德碑?” “就立在城东的井边上。”陈明远说,“上面写着——‘沈公救命之恩,永世不忘。’”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把它拆了。” “拆了?为什么?” “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沈墨说,“是你,是石头哥,是道长,是每一个帮忙的人。把碑拆了,换成一块普通的石板,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。” 陈明远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 “东家,您……” “去吧。”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陈明远擦着眼泪走了。 玄机子在一旁嗑瓜子,看着沈墨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小兄弟,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看不懂。” “哪里看不懂?” “你对敌人狠得下心,对百姓却善得不像话。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 沈墨想了想,说:“我不是好人,也不是坏人。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。” “那为什么要救那些人?” “因为他们活着,我才能活着。”沈墨说,“青州是我的根。根深了,树才能长得高。” 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 “有道理。” 八 疫情控制住后,沈墨做了一件事——查账。 他让陈明远把这一个月所有的开支都列出来,一笔一笔地核对。 药材:七千二百斤,折银五百六十两。 运费:一百二十两。 挖井:四十两。 人工:六十两。 其他:三十两。 总计:八百一十两。 沈墨看着这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 八百一十两。 这是他在京城攒下的最后一笔钱。 现在,全花光了。 当铺里的现银也所剩无几,只有不到一百两。 粮食生意那边,因为疫情,运到青州的粮卖不出去,压在仓库里,每天都在发霉。 他没钱了。 “系统,当前财务状况。” 【宿主当前资产】 【现金:约90两】 【当铺:估值约300两】 【粮食:800石,估值约2400两(但难以变现)】 【药材:剩余300斤,估值约20两】 【总资产:约2810两(含难以变现的粮食)】 【现金流:极度紧张】 沈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 现金流极度紧张。 这意味着他不能再用钱生钱了,他需要先把手里的粮食变现。 但青州现在还在疫情中,粮食卖不出去。 怎么办? “系统,有什么建议?” 【建议一:将粮食运往沂州销售,沂州疫情较轻,粮价较高】 【建议二:将粮食加工成干粮,储存起来,等疫情结束后销售】 【建议三:将粮食捐赠给官府,换取官职或税收减免】 沈墨想了想,选择了建议一。 运往沂州。 虽然运费贵,但至少能变现。 “石头哥,”沈墨叫来王石头,“明天你押五百石粮去沂州,能卖多少卖多少,尽快变现。” 王石头点了点头:“东家,运费呢?” “从卖粮的钱里扣。” 九 王石头走后,沈墨又去找了林主事。 “大人,草民有一事相求。” “说。” “草民想向朝廷申请免税。” 林主事皱着眉头:“免税?青州已经免税三年了,再免朝廷也不会批。” “不是免青州的税。”沈墨说,“是免草民个人的税。” 林主事愣了一下:“你个人的税?你一个平民,交什么税?” “草民在京城有一间当铺,在青州有八百亩地,按律是要交税的。”沈墨说,“但草民这次抗疫花了八百多两银子,把家底都花光了。如果朝廷能免草民三年的税,草民就能缓过来。” 林主事想了想,说:“本官可以帮你递个折子,但批不批是朝廷的事。” “谢大人。” 沈墨走出县衙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 免税的事,他不抱太大希望。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,哪有精力管他一个小人物的税? 但总要试一试。 万一成了呢? 十 三天后,王石头从沂州回来了。 “东家,粮卖了。”他把一袋银子放在桌上。 “多少?” “四百石粮,卖了六百两。运费花了一百两,净赚五百两。” 沈墨点了点头。 五百两,不多,但够撑一阵子了。 “还有一百石呢?” “留在沂州了。”王石头说,“那边的粮商说,沂州的粮价还要涨,让咱们等等再卖。” 沈墨看了王石头一眼。 “石头哥,你什么时候学会做买卖了?” 王石头挠挠头:“跟着东家学的。” 沈墨笑了。 这是这一个月来,他第一次笑。 “行。那就等等。” 当天晚上,沈墨坐在天机阁的屋顶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 那颗天机星,还是很亮。 但沈墨发现,它旁边多了一颗小星,忽明忽暗,像是在向他眨眼。 “系统,那颗小星是什么?” 【正在分析中……】 【那颗星不是星,是——】 系统的话还没说完,沈墨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。 眼前的星空开始旋转,天旋地转,他差点从屋顶上摔下去。 “东家!”王石头在下面喊,“您怎么了?” 沈墨抓住屋脊,稳住身体,用力摇了摇头。 眩晕感慢慢消失了。 但系统的提示让他心惊肉跳: 【检测到未知能量干扰】 【来源:北境方向】 【能量类型:与宿主系统同源】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与系统同源? 这个世界上,还有另一个系统? 不可能。 绝对不可能。 “系统,你确定?” 【确定】 【北境方向存在与宿主系统同源的能量波动】 【建议:前往北境调查】 沈墨坐在屋顶上,看着北方的天空,久久没有动。 北境。 又是北境。 老太太让他去北境找清风。 钱管家的家人在北境。 清玄说“北境见”。 现在,系统告诉他,北境有一个跟他同源的能量体。 北境到底藏着什么? 他不知道。 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,他都要去。 因为答案,在北境。 沈墨从屋顶上跳下来,走进天机阁。 “道长。” “嗯?” “我要去北境。” 玄机子嗑瓜子的手停了。 “什么时候?” “明天。” 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,把瓜子放下,站起身。 “贫道跟你一起去。” “你不是说北境冷吗?” “冷是冷,但比一个人待在这里强。”玄机子笑了笑,“再说了,贫道也想看看,北境到底藏着什么。” 沈墨看着玄机子,忽然觉得这个道士,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。 “道长,谢谢你。” “别谢。”玄机子摆摆手,“管饭就行。” 沈墨笑了。 这一次,他笑得很真心。 窗外,夜风吹过,带走了最后一缕炊烟。 青州的疫情控制住了,但他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 北境,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