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拉着我往回走。 我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堵得慌。 我想回头骂他们,可我不敢。 我想问爷爷为什么不生气,可我又问不出口。 我就那么被他牵着,低着头一路走。 走了很远,我终于忍不住仰起头问他:“爷爷,他们为什么笑你?” 他低头看我,把我抱起来。 我趴在他肩膀上,闻见他身上有股烟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他的手很糙,托着我的后背,把我箍得紧紧的。 他只说了一句:“他们笑他们的,咱过咱的。” 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爷爷窝囊。 凭什么让人这么骂?凭什么还给他们递烟? 后来我长大了,读完奶奶那些信,才慢慢想明白。 爷爷不是窝囊。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。 可他更清楚,要是他今天跟人打起来,明天厂里传的就是: “老顾恼羞成怒。” “周玉珍的男人心虚了。” 他挨几句骂,递根烟,人家笑够了,也就散了。 奶奶还是那个每天写信的奶奶,这个家还是这个家。 04 奶奶的信里面,第一次出现爷爷,是1957年。 那一年,姑姑发高烧,卫生所一直治不好,爷爷就背着姑姑跑了一夜去县医院。 三十里土路,解放鞋底磨穿了两个洞,脚上磨地全是血泡。 姑姑住院七天,期间爷爷就睡走廊长椅。 奶奶去送饭,看见他蜷在那里休息。 她在信里写: “书言,思源住院这几天,老顾瘦了一大圈。 他那人高马大的,窝椅子上睡肯定不舒服,可他从来不说。 我今天看见他偷偷揉腰,问他他又说没事。” “书言,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。 我好像不会对活人好了。” 这是奶奶第一次流露出对爷爷的心疼。 可她自己没意识到,更让她揪心的是,她不知道怎么表达。 那一夜,爷爷帮她把煤背到了家门口,码得整整齐齐。 奶奶站在门里,想说句“进屋喝口水”,可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 爷爷站了一会儿,见没动静就转身走了。 奶奶从门缝里看他。 他走得很慢,走到巷子口,还回头看了一眼。 奶奶躲在门后头,手按在门闩上,始终没拉开。 那天晚上,她写信: “书言,我想了一整天,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对他好。 他今天送煤来,我连句‘进屋喝口水’都说不出口。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,把煤码好就走了。 我躲在门后头,从门缝里看他。 他走得很慢,可我始终都没敢开门。 书言,我是不是太狠了?” 1960年,全国都难。 奶奶家的口粮不够吃,姑姑饿得止不住地哭。 奶奶把自己的粥都省给姑姑,自己啃树皮馍馍。 爷爷每个月会偷偷把自己的粮票塞进奶奶家的门缝。 奶奶发现后想追出去还,可爷爷坚持不收:“我就一个光棍,吃不了这么多的。” 奶奶硬塞:“顾科长,这我不能要。” 爷爷急了:“什么科长!你就当是我……是我……” 他说不出口,转身跑了。 那晚奶奶写信: “书言,老顾又来送粮票了。 他这个人,话都说不利索,跑得倒是快。 其实我知道,他每个月的粮票都给了我们娘俩,自己却饿着。 前天我还看见他在食堂只喝清汤,连窝头都没舍得买。” “书言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 我欠他的,这辈子能还清吗?” 她不知道,爷爷从来没想过让她还。 他只想让她活。 05 1961 年,是个转折。 那时候奶奶已经守了六年寡,爷爷也守了奶奶六年。 后来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 信里是这么写的: “书言,六年了。 我想试试过日子了。 我换了件衣裳,也重新梳了头发。 我想去找老顾说说话。” 那是白天的事。 奶奶换好那件蓝褂子,梳了头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 她走到门口,手都搭在门闩上了却又退回来。 她坐下来,坐了半个时辰,又站起来。 最后,她没出门。 她在信里写: “书言,我还是没敢。 我怕他看见我。 我也怕看见他。” 可那天晚上,爷爷喝多了酒,他来了。 他跌跌撞撞地敲门。 奶奶开了门。 他站在门口,带着满身酒气,眼睛红红的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