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个年代,这算是极大的暧昧。 那个时候的恋爱,简单的要命。 没有牵手,没有拥抱,他们最多只是一起走在河边,聊聊苏联小说,聊聊将来。 1952 年冬天,他们领了证。 没有酒席,没有彩礼,两张床拼一起就算成了家。 沈书言说:“等仗打完了,我带你去上海看外滩。” 她点头:“我等你。” 可沈书言最终还是失约了。 1953 年,朝鲜战场吃紧。 沈书言报名去了前线。 他走的那天,天还下着大雪。 奶奶送他到车站,忍着没哭。 她是他的妻子,她得撑住这个家。 后来部队寄来了一等功勋章和一封遗书。 沈书言牺牲在了回国的路上,离丹东就还有一百公里。 一颗流弹,结束了他二十一岁的生命。 而当时,奶奶肚子里已经有了我姑姑。 奶奶独自生下姑姑,取名沈思源。 03 厂里的人都等着看这个漂亮小寡妇的笑话。 等着她哭天抢地,等着她改嫁。 可她没有。 信里写道: “书言,今天思源会叫妈妈了。她眼睛长得和你很像,笑起来我心都化了。” “书言,今天厂里分煤了,我领了两筐凭着自己背回来了。虽然腰疼了一晚上,但是没让人看着笑话。” 字里行间,没有一个“苦”字,却全是骨头。 那时候的奶奶,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,冰冷,谁靠近都怕被割伤。 她抱着我姑姑,站在厂门口,眼神像狼。 谁敢多看我姑姑一眼,她就跟谁拼命。 我想当时的她唯一能释放情绪的方法,大概就只有写信了吧。 直到 1955 年,我爷爷顾维钧出现了。 我爷爷是转业军人,做保卫科长。 一米八几的山东汉子,黑,壮,沉默寡言,还很严肃。 即使他老了以后,大院里的小孩儿也没有一个不怕他的。 当然,那都是他还在世时的事情了。 我第一次知道他们的初遇,是从老邻居赵奶奶嘴里听来的。 那是奶奶走后的第三天。 赵奶奶来吊唁。 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丫头,你奶奶这辈子啊,不容易。你爷爷啊更不容易。” 她给我讲了那天的事。 1955年冬天,厂里分煤。 当时奶奶一个人背着煤筐,姑姑跟在后面哭。 而爷爷正好路过,他二话不说,接过煤筐就往自个身上背。 一直背到奶奶家门口。 奶奶没让他进门,只说了一句:“放着吧。” 爷爷就把煤筐放在了门口,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后他就走了。 从那天起,爷爷成了奶奶家的影子。 而爷爷这一守,就是六年。 可奶奶对他始终冷淡,只叫他“顾科长”。 需要帮忙时,喊一声“哎”。 办完了,说一句“放着吧”。 下雨天门口多出的伞。 冬天烟囱里提前冒出的烟。 姑姑生病时背去医院时的那个宽厚的背。 厂里面流言蜚语。 说爷爷被小寡妇勾了魂。 说奶奶勾引正经男人。 说小寡妇长得如花似玉,可惜了,就是克夫! 说沈会计死的早,就是因为奶奶命硬。 说奶奶天天写信给死人,装什么贞洁烈女,指不定背地里想发骚想男人。 爷爷听见了,就去跟人打架,打得鼻青脸肿回来。 奶奶看见了,就默默倒了杯水放在桌上。 爷爷捧着那个搪瓷缸子,手抖得厉害水也洒了一半。 谁也不知道,那个严肃的“顾科长”在奶奶面前笑得像个傻子。 赵奶奶说: “那时候啊,我们都觉得你奶奶的心是石头做的。 后来再想想啊,她哪是心硬啊,分明是不敢软下来。” 但有一件事,赵奶奶不知道,我也是后来才从我妈嘴里听说的。 那天,我亲眼见过爷爷被骂“绿头龟”。 那时候我五六岁,跟爷爷去菜市场。 路过一个牌桌,几个男人在打牌。 他们看见爷爷,其中一个故意大声说: “哟,老顾,又去邮局啊?寄往阴间的邮票是不是便宜点?” 旁边几个人哄笑。 爷爷站住了。 我以为他要发火,可他没动。 他站了几秒,然后从兜里掏出烟,走到那人跟前,递了一根过去。 他说:“抽根烟,消消气。” 那几个人反倒愣住了,接过烟,讪讪的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