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说:“老顾,你喝多了。” 爷爷说:“我知道。我就来看看你,看完了就走。” 可他没走。 他推开了门。 后来的事,长辈们讳莫如深。 奶奶的信里只有寥寥几句: “他喝醉了。” “他喊我的名字,一直叫我玉珍。” “玉珍……玉珍……” “怎么办啊,我推不开他” “天亮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” “既然晚了,那就这样吧。” 第二天,爷爷酒醒了。 他跪在门外,额头磕在石板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门槛上。 奶奶站在门里,没开门。 磕了不知多少下,爷爷说:“玉珍,我会用命对你好的。” 我印象中爷爷的额头上一直有道疤。 我还一直奇怪爷爷额头上的那道疤是哪来的,现在才知道。 奶奶没哭,没闹,没上吊。 两个月后她发现怀了我爸。 所以后来爷爷再来下跪磕头赔罪的时候,奶奶说: “结婚吧。” 结婚那天,厂里的每个人都分到了喜糖。 爷爷笑得像个傻子,逢人就发烟。 而奶奶穿着那件蓝褂子,面无表情。 这些细节呢有的是我从信里读到的, 有的是听赵奶奶讲的, 有的是我妈从奶奶嘴里一点点问出来的。 赵奶奶说: “那天你奶奶站在厂门口,穿着那件蓝褂子,脸上啥表情都没有。 你爷爷站在旁边,笑得跟捡了宝似的。 我们都看在眼里,都说这姑娘心真狠。” 可我想啊,奶奶大概是当时心里还装着一个人,又得跟另一个人过日子,不知道咋整。 06 婚后,奶奶继续写信。 每天凌晨五点,雷打不动。 爷爷知道。 他不仅知道,他甚至还帮奶奶买信封买邮票。 我爸小时候不懂事,问爷爷:“爸,我妈天天给死人写信,你不生气?” 爷爷摸摸他的头:“生气没用。” “为啥没用?” “你妈心里有个人,而那都是我认识她之前的事了。 我要是生气,就是跟死人过不去了。 死人不会错,但是活人会受罪。” 我爸那时候听不懂。 后来他跟我说,这句话他想了几十年。 1962年,我爸出生,取名顾长征。 他是爷爷的儿子,身上流着爷爷的血。 也是那晚爷爷醉酒后的一夜荒唐。 姑姑比爸爸大了五岁,但是从来不叫爷爷“爸”,只叫他“顾叔”。 爷爷不介意这个,还是会照样给她买糖,送她上学,替她出头。 有一次姑姑被人欺负了,别人说她是没爹的野种。 爷爷第二天就去学校门口堵那孩子: “你小逼崽子听好喽,沈思源的爹就是我!再让我听见,我非扒了你的皮!” 之后那孩子被吓的天天躲着我姑姑走。 姑姑晚上小声说:“谢谢顾叔。” 爷爷手里筷子顿一下,继续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 那晚奶奶写信: “书言,老顾今天去学校了。 他跟那小孩儿说,他就是思源的爹。 思源叫他顾叔,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。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思源改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