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东宫，太子书房。

      上好的紫檀瑞兽香炉里，正燃着千金一两的安神香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却抚不平室内太子的暴躁。

      “砰！”

      赵瑾将书案上的红谷澄泥砚狠狠砸在地上，墨汁四溅，瞬间就污了脚下名贵的波斯绒毯。

      “大胆庶子！公然与东宫作对！”赵瑾脸庞扭曲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指着桌上散落的一堆密报破口大骂，

      “你看他入京这一路干的好事！孤派出去的人，不是被扒光衣服绑在树上，就是当街示众、丢人现眼！

      现在还在驿站到处散播谣言，说孤克扣北凉军饷，纵容官员欺压百姓，暗自敛财，逼良为娼……”

      赵瑾气得浑身发抖：“到底是谁给赫烬的胆子，竟敢如此污蔑孤！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正端坐在太师椅上，听着太子的咆哮，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，只是平静地看着溅到自己鞋边缘的一滴墨汁，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厌恶的暗芒。

      直到太子这口怒气差不多过去了，他才语速不急不缓地开口：“殿下息怒。北凉王嚣张与否，不过是癣疥之疾。只要他手上没有证据，到了陛下面前，只会让陛下更加猜忌他的不臣之心。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的话像是一盆冰水，硬生生浇灭了赵瑾的几分邪火。

      赵瑾怒气稍减，但心火还未灭，他咬牙道：“父皇真是老糊涂了，放着亲儿子不信任，非要亲近那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。他就不知道，非我血亲，其心必异的道理嘛？”

      太子对陛下的怨念早就不是旁人几句话能劝解得了的，况且徐子衡本身就一点也不想劝解。

      赵瑾又任由自己抱怨几句发泄完，才看向徐子衡：“先生可还有别的事要报？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一向平淡无波的脸上，这才浮现一丝疑虑：“按照原定计划，经由户部秘密调拨，送往西山私兵营的那批粮食和甲胄兵刃，早该有人前往对接后续接收事宜。

      可直到今日，不见半点动静。西山那面已经遣人过来问了，而且我们安插在途中的眼线，也没看到运粮人的影子。”

      赵瑾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  西山私兵营是他最大的底牌。为了养这支私兵，他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可谓是挖空了心思。

      克扣军饷、挪用修建堤坝的银子，纵容手下人贪墨，甚至针对北凉搞假币、断盐、断粮，固然是为了打击赫烬，但说到底也都是在圈钱，然后用来养他的私兵。

      粮食和武器丢了可还以想法子再弄，要是因此暴露出他豢养私兵，那才是捅破天的事儿。

      他那个皇帝老子可以纵容他一切的胡作非为，但若是威胁到他的皇位，那自己绝对会死的最惨。

      “怎么回事？查了没有？”赵瑾压低了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阴霾。

      “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目光深邃，脑海中飞速盘算，如果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，太子一定又要大发雷霆，这一把火到底是添，还是不添呢？

      “先生有话不妨直说。”赵瑾捕捉到了徐子衡变换不定的眼神。

      徐子衡微顿一下，然后拱手建议道：“此事非同小可。

      那批东西的最终流向和通关文牒，都是户部侍郎顾青一手办理的，微臣建议，殿下即可召顾青过来说明情况。”

      “孤今晚便传他来问话。若是那批粮食和兵器真出了岔子，孤一定先要了他的脑袋！”赵瑾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  徐子衡微微颔首，随即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份折子，双手呈递过去：“殿下，除了此事，微臣这里倒还有一个好消息。”

      赵瑾接过折子，只扫了两眼，阴沉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许。

      “这就是你之前提过，北凉军中新搞出来的那个‘压缩干粮’？”赵瑾仔细翻看着折子上的记载，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欣喜。

      “正是。现在北凉王府和军营固若金汤，我们之前安排的人都已经被拔除干净，现在也就北凉城还能混进去几个人。

      好在这些都是在军营外制作的，我们的人也是花了极大的代价，才从制作‘压缩干粮’的匠人手里偷到了这东西的配方和制作工艺。”

      “据说，这法子是北凉王妃林灼想出来的。”徐子衡抬头多看了赵瑾一眼，他知道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子从未将一介女流放在眼里。无论他怎么说，赵瑾都不以为意。

      “臣仔细研读过配方，黑麦、杂粮、油脂，都不是稀罕东西，甚至我们还可以用更好的东西代替。

      工艺也简单易学，只需要将所有东西混合，再经过反复碾压烘烤，制成方块即可。据说此物小小一块，就能抵得上普通士兵两日的口粮。且极易保存，水泡不散，不怕受潮发霉。”

      赵瑾猛地一拍桌子，仰头大笑，“这真是天助我也！西山私兵营深居简出，最怕的就是生火做饭的炊烟引来巡防营的注意。若是有了这压缩干粮，便能让大军潜伏数月而不露破绽！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附和道：“微臣已安排最可靠的工匠，在京郊的一处隐秘庄子里开始试制。目前已初见成效，第一批产出，即可送往西山大营试用。”

      赵瑾笑得畅快：“先生办事，孤向来放心。”然后就是极其蔑视又得意地冷哼一声：

      “赫烬再怎么能折腾，最后还不是为孤做了嫁衣？跟孤斗？哼！他算个什么东西？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探子传过来的消息，说北凉军中出现一种‘烈酒’。不仅能御寒，将这种烈酒涂抹在伤兵的刀口上，还能极大地降低伤口化脓发热的致死率。”

      赵瑾愣了一下，但并没有流露出徐子衡期望中的狂热。

      徐子衡继续进言：“殿下，这其中蕴含的利润和军用价值，不可估量！微臣请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  赵瑾摆手阻止了徐子衡的话：“我们并不缺少药材，实在不必多此一举。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臣知晓了。”徐子衡拱手闭嘴，不再提此事。

      赵瑾驳了徐子衡的建议，自觉语气有些生硬，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缓了缓语气道：“先生莫要多心，孤只是觉得我们经费充足，北凉捉襟见肘，那烈酒之法，想来也不过是些粗鄙的土方，上不得台面。

      孤的东宫，自有太医院供奉最好的外伤方子，不必事事都学他们。而且最大的药材皇商也在我们手里握着，这些岂是北凉那等蛮夷之地可比的？”

      “殿下说的是，是微臣狭隘了。”徐子衡起身、拱手、致歉，完全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“不过，孤对北凉新弄出来的那个秘密武器一直很感兴趣，还得劳烦先生多费些心思在这上面。”

      “是，微臣领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