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灼弯腰,对上万氏的眼睛。 “你方才说什么来着?\'以示清白\'?”她使劲儿向左边歪了一下头,“既然你愿意替她出头,那你俩一起清白吧。” “啪!” 万氏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边脸红得发紫。 “王妃!你、你打朝廷命妇——”宋氏终于坐不住了,这里她年纪最大。 林灼转头看向她。 宋氏的声音立刻矮了半截。 但林灼还是走了过来。 “你是最先开口的。”林灼伸出手指,在宋氏面前点了点,像在确认菜单上的名字,“北凉苦寒吃不上菜?你挺关心我啊!” 宋氏往后缩了一步,周围的贵妇也跟着散开。 “啪!” 林灼这一巴掌力道拿捏得很有分寸,不至于伤筋动骨,但保证半个月消不了肿。 宋氏跌坐在椅子上,簪子都飞了,头发散落下来,狼狈至极。 “你疯了!”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。 “疯?”林灼回头环顾一圈,“你们一个个阴阳怪气了半天,夸云沁雪夸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要不要我把她从庄子上叫来,让你们当面夸个够?” 没有人说话。 林灼还不解气。 “诬赖我的人偷东西,还要当众搜身——”林灼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低得几乎是耳语,“你们知道在北凉,诬陷本王妃的人是什么下场吗?” 依然没有人敢答。 “砍手。” 轻飘飘的两个字,却吓得顾清婉一个哆嗦。 “王妃饶命!是奴婢自作主张,和我家小姐没关系!”顾清婉的丫鬟终于爬起来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。 “没关系?”林灼笑了,“一个破翡翠镯子就敢说‘价值连城’?你们是真没见过好东西呀!你家小姐不是才女嘛,连这种拙劣的栽赃都编不圆?” 顾清婉捂着脸,眼泪哗哗地流,但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。 因为林灼说得对,那个镯子就揣在丫鬟另一只袖子里,根本没丢。这种手段在京城闺阁里不算新鲜,只是以前没有人会用拳头来回应。 林灼回头看了一眼全场。 一园子的夫人、小姐各个花容失色。有的瑟缩在椅子上,有的扶着桌子站不稳,有的捂着嘴目瞪口呆,无一人的脸色是正常的。 林灼又活动了一下手腕。 “还有谁?”林灼扫了一圈,语气就像在路边大排档喊老板加菜,“还有谁想替云沁雪说好话的?还有谁想给我立规矩的?还有谁想看我出丑的?来来来,我让你们一起上。” 沉默,死一般的沉默。 半天,没人敢出来说话。 “给你们机会都把握不住……你们也不中用呀!” 林灼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上,一把拉过那盘被冷落的松子酥,继续吃。只是心里还忍不住腹诽:一群怂包,搞事情全靠嘴,害得她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。 一回头,见小桃也傻愣愣的站着,林灼投给她一个‘你怎么也和她们一样没见识’的表情,然后又塞给她一盘子点心,让她别傻站着。 焦氏坐在位置上,手里的茶盏一直没放下。 刚才林灼大杀四方,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——惹不起,惹不起。 焦氏非常庆幸自己全程没说过一句挑衅这个北凉王妃的话,更庆幸公公做了个英明的决定——让婆母避而不出。 就今天这情况,若婆母今日在场,以她的脾气,以北凉王妃的手段,只怕婆母挨的不止是巴掌。 林灼坐下后,继续该吃吃该喝喝,本以为该一哄而散的人群,却是一个都没走。 倒不是她们不想走,是因为腿软,站不起来。 一盏茶后,林灼吃饱喝足,抬头一看,满座贵妇千金各个都跟鹌鹑似的,还在缩着。 林灼冲她们咧嘴一笑,“今天茶会不错,咱们改天再聚。”然后起身、招手,示意焦氏过来。 焦氏被吓得一脑门子汗,担心林灼不想放过自己,一时间心思千回百转:这要是当众被打,她以后也就不用见人了。保不齐还会被婆母禁足,罚跪祠堂也是有可能的。 她挪着步子上前,眼神里都是恐惧和祈求。 自己有那么可怕嘛?林灼差点儿气笑了。她指了指小桃手里提着的食盒,“把我刚才吃光的点心一样再给我装一份,我付你银子。” 焦氏目瞪口呆,众人目瞪口呆。 反应过来后,焦氏先是连连点头,随即又连连摇头。 林灼无奈歪头,“你这又点头,又摇头的,到底几个意思?” 焦氏一张脸胀红,“妾身这就去安排,全当孝敬王妃了,不要银子。” “那行吧!”林灼也不假客气,“我今天是第一次来丞相府,要不你带着我走一圈?” 说完,也不等焦氏拒绝,带着小桃大步就往花园外面走。 走了? 真走了! 就这么走了? 打完人、吃完东西、擦擦嘴,还要再带上一份…… 从始至终,没有解释,没有辩白,没有讲道理…… 然后就潇洒转身走了。 只是临走时那句“咱们改天再聚”,让在场所有人后脊发凉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贵妇、千金们终于缓过劲来,现场立即乱成一锅粥。哭的哭,骂的骂,叫丫鬟端水敷脸的,要回去告状的。 但没有一个人敢追出去找北凉王妃理论。 宋氏对着小铜镜看自己红肿的脸,手抖得镜子都拿不住。 顾清婉坐在椅子,捂着脸哽咽。她的丫鬟早就瘫了,翡翠镯子不知何时从袖子里滚出来,还在地上转了两圈…… 万氏捂着脸,不说话了。 …… 焦氏将林灼送走,赶紧小跑回来收拾残局。 翠屏适时凑上来:“少夫人,这事怕是瞒不住……” “巡抚衙门都做不到的事,我能怎么办得到?”焦氏狠瞪了她一眼。 当天下午,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京城。 “北凉王妃在丞相府茶会上,亲手扇了礼部尚书夫人、刑部侍郎夫人和顾学士家千金各一巴掌。” “瞎说的吧?带着的丫鬟婆子都是摆设嘛?” “北凉王妃力大无穷,一个巴掌能轻松扇飞一个人。” “真的假的?那不是鬼见了都得发愁?” “哈哈哈,可不是是嘛!” 到了晚间,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了新词儿——“鬼见愁”。 北凉王妃林灼,上京‘鬼见愁’——“惹谁都行,别惹她。” 消息传到各处时,引发的反应各不相同。 云丞相坐在书房里,一言不发。杨氏缩在后院,破天荒地没哭没闹,只是反复问兰婆子:“她打人……真的连婢女都没用,自己亲自上手的?” 北凉王府。 赫烬听完小桃的汇报,沉默了半晌。 “她们都挤兑了你们王妃什么话,给我一字不落地说一遍!” “呃……她们说……”小桃绘声绘色地又讲了一遍。 良久,赫烬才点了一下头。 小桃说起自己被冤枉偷镯子这一段儿,窗外墨鸦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。 皇宫,御书房。 德喜公公弓着身子站在龙案前,看着乾帝赵玄机翻阅密折的间隙,才小心翼翼地将才收上来的消息递了上去。 赵玄机看了一眼,枯槁的手指在“北凉王妃”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。 “这个女人——” 他搁下密折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向德喜,“朕倒是十分好奇,你说一个人寻死不成后真就能性情大变?” 德喜垂首,不敢出声。 “北凉王进宫请安的折子不是已经送来了嘛。”赵玄机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排个时间,宣北凉王夫妇入宫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“朕要亲自见见,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‘鬼见愁’王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