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氏看着丈夫冷漠的侧脸，捏紧了手帕。嫁入云家三十年，儿子女儿一共生了三个，如今头一回被这样下脸。

      真不知道那个北凉来的粗鄙女人，究竟有什么本事，让自己的丈夫如此忌惮？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吕氏，都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勾人的狐媚子。

      杨氏越想越伤心，越想越生气，她态度坚决：“不行，我不同意！”

      “那个魏国公主的手段多少你也知道些，你确定她如果故意当众折辱你，你能抗得住？”云丞相眼里都是‘你确定你能承担起后果？’的威胁。

      杨氏张了张嘴，脑子飞速权衡利弊，最终态度略有松动：“我可以不出面，但茶会要交给焦氏来办。”

      云丞相清凌凌地目光扫在杨氏脸色，半天，终于拂袖坐回案后：“让焦氏来见我。”

      兰婆子像是得了赦令，立即磕头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一柱香后，焦氏到了。

      云家长媳焦氏，出身南阳焦家，书香门第，是杨氏亲姐姐的女儿。她不似杨氏那般锋芒毕露，进门时步子不急不缓，行了礼便安静地站着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      “茶会的事，你来操持。”云丞相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  焦氏没有立刻应声，而是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抹眼泪的杨氏。

      杨氏扭过头去。

      焦氏立即收回视线，温言推辞道：“父亲，茶会原是母亲操持的，请的也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，儿媳若贸然接手……身份上怕是——”

      焦氏将头低了低：“儿媳，也担心外人议论。”

      “有什么好议论的。”云丞相摆了摆手，“你母亲因为你小妹的事儿，情绪不佳，不便宴客。你只需记住一条，那位北凉王妃来赴宴，不能怠慢。”

      云丞相怕儿媳听不明白，又加了一句提点：“也不必刻意讨好，平常就好。”

      焦氏微微垂眸，“儿媳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还有——别让那些不长眼的去招惹她。丞相府办茶会，出了岔子，丢的是云家的脸。”

      “是！儿媳尽力。”

      焦氏退出书房后，在廊下站了片刻。

      贴身丫鬟翠屏上前压低声音：“少夫人，奴婢打听到……”

      焦氏抬手制止了她的话，平静地往后院走。

      回到自己院里，焦氏坐在桌前，翠屏才又凑过来，“奴婢打听到，昨日老爷和夫人去拜访了北凉王。回来之后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，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  翠屏将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昨晚老爷书房传出来过夫人的哭声，据说还听到老爷的骂人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  焦氏眸光闪了闪，端起茶盏停在唇边，“管好你的嘴！”

      翠屏连忙轻拍一下自己的嘴：“奴婢该死。”

      茶盏放下，焦氏看向翠屏：“一会儿你去寻兰婆子，将茶会的名单拿回来。再通知厨房和花房的管事，明日早上来我这里议事。”

      “是。”翠屏一溜儿小跑没影了。自己主子终于能当家理事了，还是相爷亲自点的，她自是高兴。

      很快，宴客名单就到了焦氏手上。

      翻开请帖名单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
      礼部尚书之妻宋氏、刑部侍郎之妻万氏、翰林院学士之女顾清婉、太常寺卿之母柳老夫人……

      林林总总二十余人，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官眷。

      翠屏一边给焦氏揉捏肩膀，一边小心翼翼说道：“少夫人，兰婆子提点说，夫人原先打算给那个北凉王妃一点下马威，替沁雪小姐出出气……”

      焦氏没接话，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。

      ——顾清婉。

      翰林院太子太傅顾学礼之女，才名远播，自视极高，云沁雪最好的手帕交。

      焦氏合上名单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
      “按原来的座次安排，不必改动。”

      翠屏一怔：“您一点儿都不改？”

      “嗯。”焦氏语气很平淡，“母亲定好的东西，我一个做儿媳的，怎好擅自更改？”

      “可相爷不是叮嘱……”

      焦氏打断翠屏的话，“婆母虽然是我的亲姨母，但相府的管家权只有她给的我才能接。我们不能因为父亲一次放权，就忘记了婆母才是相府的女主人。”

      焦氏脑子非常清楚，她知道，作为儿媳要想在后宅将日子过得舒服，那就绝对不能得罪当家婆母。不管这个婆母，是不是你的亲小姨。

      “晚些时候，我去给婆母请安，到时候再询问她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翠屏张张嘴，没再多说——

      同一时刻，听涛园。

      在赫烬等人入城的第二天，他就规规矩矩地向皇宫递了进宫请安的拜帖。

      礼数尽到，林灼夫妻俩也不管乾帝是否召见，何时召见，就自顾自地忙起了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  由于太子对北凉的态度，多年前他在京中积攒的那点儿，明面上的可怜人脉，基本已经没了。

      既然没了，自然也就不需要再去下帖子走动。但北凉安插在京中的各种探子，以及暗地里扶持的官员，赫烬需要一一安排见面。

      另外，按照朝廷规定，进京的诸侯王都有入朝听证的权利。赫烬也不例外，所以他才能堵着云丞相，讽刺他再送二十个人过来刷恭桶。

      今日不是大朝会，皇上和太子赵瑾并未出现在朝堂上，是云丞相带着百官议事。

      尽管对朝廷失望，赫烬还是穿着北凉王的礼服，郑重其事地出现大殿。

      云丞相站在御阶下的首位，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，其他官员也都是松松散散，各找各的小团体聚在一起嘀咕。要不是都穿着官服，不仔细看，跟北凉的市井草市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  赫烬悄无声息地在班列末尾站定。别说前面的官员，就是他身边的人都没察觉今日队伍里多了个人。

      朝会开始，先是户部尚书与人争执漕运改道的银两，再就是兵部尚书控诉军饷拖欠，再就是工部侍郎抱怨地方官府采购的河工物料以次充好。

      一桩桩一件件，都是老生常谈，都是推诿扯皮，看似忧国忧民，实际吵得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随意。

      云丞相偶尔睁开眼睛，不轻不重地说两句和稀泥的话，便又垂下眼皮，仿佛这满朝纷争与他毫无干系。

      皇上沉迷酒色，少问政事，虽余威还在，但朝堂早已成了一盘散沙。太子赵瑾监国，却不参与实际政务讨论。云丞相虽居百官之首，实则政令难通。

      此等局势早已积重难返，大乾败落已成定局。其实大家都在等，等乾帝驾崩，等地方割据，大乾斩乱起，等一个重新洗牌的机会。

      赫烬冷眼旁观这乱糟糟的朝堂，或许，林灼的出现会加剧大乾败落的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