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就过了十日。 丞相府花园。 翠竹掩映间,石亭临水,锦缎铺地,十二张紫檀圆桌错落摆在水榭之中。八宝果盘、时令花点、明前龙井,清雅得像一幅士子笔下的仕女游园图。 京城数得上名的贵妇、千金们各个衣香鬓影,三五成群,扇底遮着嘴窃窃私语。 仔细听,话题的核心只有一个—— “听说了吗?北凉王进城时,北凉王妃可是被要求走小门的。” “哟,那可有意思了。这不就是明晃晃地羞辱嘛……” “她一个边陲小国的和亲公主,听说还是个不受宠的……” “嘘,小声些,到底是王妃,过了明路封的……” “王妃怎么了?一个异姓王妃有什么了不起的?” 几个平日里就爱说人长短的妇人,你一言我一语,扇子挡着脸,笑声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。 焦氏坐在主位的下侧,面前的茶一口没动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,既不附和,也不制止,更没有主动到府门口迎接林灼的意思。 翠屏站在她身后,心里打鼓,少夫人这是打定主意要顺了夫人的意呀!可相爷那里若怪罪下来…… “北凉王妃到——” 门口传来通报声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园门。 林灼一脚踏进来。 她今天穿了身殷红的织金褙子,头上简简单单插了根白玉簪,没戴花冠,也没戴花钿,清清爽爽。走路带风,看得出她的好心情。 小桃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个食盒——空的。 满座贵妇、千金,看着这一主一仆的做派,面面相觑。 焦氏起身相迎,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:“王妃到来,蓬荜生辉。” “不必客气。”林灼大步走到主桌旁,坐下来头一件事,不是跟大家客套寒暄,也不是公式化的假笑,而是伸手掀开桌上的果盘盖,捏了块糕点丢进嘴里嚼了嚼。 “嗯,还行。” 然后又拿了一块。 在场人的表情,堪称精彩。 焦氏的笑容只僵了一瞬,然后就担起主人的义务,开始做起了开场白:“王妃初来京城,想必对京中风物还不太熟悉。今日举办茶会,一是为了给王妃接风洗尘,二是让王妃同京中各位夫人小姐都认识一下。” 林灼吃得头都没抬,只是不咸不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 场面一度冷了下来。 不是林灼真就不懂礼数,而是相府既然先给了下马威,她若不立即反击回去,显得她多没脾气一样,最主要是也不符合她的性子。 这里属林灼身份最高,按照上京的礼数,焦氏首先就应该带人在相府门口亲自迎接她。其次,林灼到了花园,这些夫人小姐们就该集体起身给她请安。 偏偏这些人一起给她难堪,那就别怪林灼以同样的方法回敬她们。想跟林灼搞集体霸凌那一套,她们都打错了算盘。 阵阵茶香也掩盖不住现场的尴尬气氛。 焦氏面红耳赤。虽早有准备,但林灼如此不给面子,还是让她心生悲愤。 众人面面相觑,互相交换眼神。 林灼此举打的可不是焦氏一个人的脸,在座的众人都有被蔑视,被冒犯的感觉。 在接到焦氏求助的眼神后,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礼部尚书夫人宋氏。 她年约五旬,保养得宜,是在场年龄最长的。说话时头不抬眼不睁,捏着兰花指,拂弄着袖口。 “王妃一路从北凉来,舟车劳顿,真是辛苦了。听闻北凉苦寒,冬日里连青菜都吃不上,不知王妃在那边可还习惯?” 话说得关切,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怜悯。 “还行,肉管够。”林灼细细品味着不知名的点心,一双眼睛却落在宋氏那金光闪闪的头上,耳朵里都是噼里啪啦掉银子的声音。 宋氏噎了一下,旁边几位夫人忍不住窃笑。 “夫人贵姓?”林灼饶有兴趣地开始打听人家底细,今日她心里可是揣着一个‘小本本’来的。 宋氏下巴微抬,立即摆出倚老卖老的架势:“老身夫家姓宋,王妃可以叫老身‘礼部尚书夫人’。” “哦……礼部尚书。”林灼点点头,目光又落在宋氏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钗上,非常走心地夸奖道:“礼部尚书好,礼部尚书好。” 宋氏被夸的莫名其妙。 刑部侍郎之妻万氏接过话头,笑着对焦氏说:“你家小姑未出嫁时可是名满京城的才女,可以说诗书琴画样样精通。 当年与北凉王也有青梅竹马的一段佳话,虽有些坎坷,好在两人现在也成就了美满姻缘,也算上一桩美谈。” 焦氏闻言,面上浮起得体的微笑,嘴上却不敢得罪林灼,只中规中矩地说了句:“小姑是个有福气的人。” 万氏故意瞥了一眼林灼,故作不知地问:“上京乃是云王妃的娘家,不知为何这次没跟着王爷一起回来?” 焦氏笑的有些为难,看了一眼林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 支吾半天,焦氏作壁上观的想法彻底破灭。 此刻,她是真后悔接了这个烫手山芋。 看现在情况,得罪林灼她不敢,不得罪林灼,架子又都搭上了。 关键是,今日敢顶着冒犯王妃的风险帮忙的人,可都是婆母亲自递过话的。 就在焦氏犹豫间,几个与云家交好的夫人顺势附和。 “可不是嘛,云王妃未嫁前那模样、那才学,是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的闺秀。” “王爷当年对云姑娘多上心,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,也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京中少女。” “就是,就是!北凉苦是苦了点,但有王爷护着,想必云王妃过得一定也妥帖安稳。” “自然!要不云丞相也不会一开始就同意女儿嫁给北凉王作侧妃。” “……”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,从“青梅竹马”一直夸到“佳偶天成”,仿佛座在这里的北凉王妃不是林灼,是云沁雪。 林灼特别无语。这群人毫无节操地闭着眼一顿夸,不知道实情的,还真以为赫烬和云沁雪真是一对情比金坚的夫妻呢。 林灼心态好,可把小桃气坏了,她紧攥住食盒,差点没把盖子捏碎。 林灼无奈,伸手把面前的糕点盘拉近了一些,又抓了一把松子酥塞到小桃手里,示意她别光站着,一起吃。 焦氏坐在旁边始终在观察着林灼的反应。被人这么冒犯,这个北凉王妃居然真的——只管吃,不说话,不生气,只是那小眼神总往说话人的头上、身上、手上瞟。 她见过很多种被冒犯的反应,愤怒的,隐忍的,装傻的,但从没见过完全不当回事的。这样人要么是真傻,要么是……根本没把在座这些人放在眼里。 焦氏嘴角微勾,她相信,这个北凉王妃一定是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