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，次日，东宫。

      最近给东宫‘送礼’的人太多，投诚的自然也不少。有些人需要赵瑾亲自出面，昨晚喝得有点多，赫烬进城的消息便是今早才知晓。

      太子赵瑾正端坐在书房内，正等着崔枭来汇报昨日城门口的事。别人说的不清不楚的，赵瑾想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儿。

      一盏茶后，守门的小太监在书房外禀报：“殿下，崔统领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赵瑾吩咐。

      “末将参见太子殿下。”崔枭进门低头就拜，习惯性动作，一点不迟疑。

      赵瑾面色阴沉，语气阴冷：“怎么回事儿？为什么都说你们被北凉王妃吓的屁滚尿流？”

      “是……是，可能是……是城门塌了。”崔枭神情恍惚的回答。

      确切说是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神情恍惚。若不是一大早太子传他来东宫问话，他还在家里给祖宗们烧香，问问自己是不是冲撞了什么邪祟，还是得罪了哪一路神仙。

      “城门塌了？”赵瑾头一次听到这么荒谬的话，他猛地将手里的茶盏砸向崔枭，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？好端端的城门怎么会塌？”

      崔枭跪在地上，想起昨天的一幕就浑身发抖：“殿下，千真万确！是末将亲眼所见！那城门裂开了一条大缝，石头奔着末将的头就砸了下来……”

      见崔枭说的有鼻子有眼睛，而且看他的神情也不像是说谎话，赵瑾也疑惑了。

      难不成是城门真塌了，只是他还没收到消息？

      “来人！”赵瑾朝书房外喊了一声，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小跑着进来，“快去查查哪个城门塌了，速速报给我。”

      父皇千秋在即，城门塌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弄不好，父皇会大开杀戒。

      来听话的公公就是东宫新任大总管平顺，太子的话听得他一头雾水，但他不敢质疑，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一些后，领命下去查了。

      “赫烬入城为何不报？”赵瑾见崔枭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生气，忍不住便提高声音怒骂了一声：“真是个废物！”

      崔枭被吓一跳，抬起迷茫的眼睛看向太子，词不达意地说：“……可是，可是等北凉王进城后，城门……城门又好端端地立在那儿了。属下……属下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废物！”赵瑾以为崔枭这是被赫烬给刁难了，他一脚踹翻崔枭，“连个人都拦不住，孤养你何用！”

      这时，平顺在书房外求见，“殿下！奴才有紧急事情禀报。”

      赵瑾怒吼：“又怎么了！”

      平顺扑通一声跪下：“殿下息怒……是北凉王一行人没有住鸿胪寺准备的驿站，而是……而是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而是什么？快说！”赵瑾更生气了，怎么今日一个个的说话都这么费劲！

      “北凉王应该是去了听涛园。”平顺以额触地，颤音回答。

      “什么听涛园？”赵瑾一时没想起听涛园是什么地方。他的产业太多了，哪里还会记得一个不怎么去的园子？

      平顺额头又往地里扎了扎，要是能钻进去的话，平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头钻进去，这样他就不用承受太子殿下的怒火了。

      “是东宫在城东祥瑞大街的一处私产。”平顺提醒。

      赵瑾仔细想了一下，恍惚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园子。是几年前哪个地方官送的，为此他给那个地方官提品级。赵瑾越想这事越清晰。

      当时他愿意收这个园子，好像是因为那地方官还有个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养在园子里。他去过几次，玩腻了，便将人收回了东宫做了洒水婢女，以后再没去过那个园子。

      “北凉王怎么跑那里去了？他怎么敢的？”

      赵瑾突然有一种被偷家的感觉，他几步走出书房，对着平顺的肩膀就是一脚：“派人将他赶出去！孤的地方他也配染指？”

      平顺一骨碌爬起来，一头触地，半点不敢耽误：“殿下息怒！那处私产挂在别人名下，若……若……若北凉王胡搅蛮缠不承认是您的私产，奴才……奴才怕……”

      赵瑾又气又恨，上去又是一脚：“废物！这点儿事情还得我给你出主意，办事一点不如邱尽忠有脑子。”

      “奴才该死！奴才该死！”平顺连连磕头，几下额头就见了红。

      这时，听闻太子大发雷霆的徐子衡疾步走来，然后拱手作揖：“殿下息怒！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的面子赵瑾得给，关键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事。

      派人把赫烬赶出去？那他这个私产必定会人人知晓。后面牵连出来的事儿倒不大，但这个时候他不想招惹父皇生气。

      装作不知道？赫烬都骑到脖子上了，他又咽不下这口气。

      赵瑾压下暴怒的情绪，主动向徐子衡请教：“徐先生，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理？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语气十分恭敬：“北凉王诡计多端，他敢明目张胆的挑衅殿下，不知道背后还藏着什么阴招。在下劝殿下三思，莫要因一时气愤中了他的阴谋。”

      赵瑾脸色阴沉如水：“先生的意思是，让孤忍气吞声？”

      “北凉王、北凉王妃不可小觑。”徐子衡再次拱手作揖，态度谦卑至极：“陛下千秋在即，小心使得万年船，殿下想想邱总管……”

      赵瑾咬牙切齿：“那孤就好好想想。”

      “父皇最喜欢孝顺听话的儿子。”赵瑾接过话头，牙关咬得发紧，“他这是算准了孤在这个时候不敢闹出事情来。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轻轻颔首：“殿下明鉴。那园子挂在旁人名下，本就是一笔糊涂账。北凉王既然敢住进去，想必已将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  若此时闹起来，他顶多被训斥几句，他一句并不知情就能搪塞。可殿下一定会被北凉王借机扣上一个私受贿赂的罪名，得不偿失。”

      如果意念能杀人的话，这会赵瑾已经将赫烬杀死个千百个来回了。

      他知道，倘若自己不咽下这口气，无论是用东宫的人，还是私下里派别人，赫烬都会按照徐子衡说的结果给他扣帽子——一句话，得不偿失。

      赵瑾缓缓走回书房，书房内一时寂静，连神情恍惚的崔枭都跪得笔直。

      半晌，赵瑾忽然开口：“给我滚出去！”

      崔枭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门外的平顺却依旧不敢动，直到徐子衡微微侧身，以眼神示意，这才磕了个头，躬身退出。

      徐子衡拱手作揖，正准备离开，赵瑾抬手揉了揉眉心，宿醉让他的头微微发疼：“先生留步。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脚步微顿，重新垂手而立。

      赵瑾盯着案上那方端砚良久，终觉不甘心：“除了忍，当真没有别的法子？”

      徐子衡没有直接反对，只说了句：“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。”

      书房里又是一阵寂静，直到太子平复好情绪，说出那个“好”字，徐子衡才不紧不慢地拱手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