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安是崔景充用了十二年的管家,办事稳妥,从不出差错。 但今天,他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。 瞅瞅,他都看到了什么? 听涛园正门大开,里面忙忙碌碌很多人,可是一个他认识的都没有。 崔安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老眼昏花,瞪大眼睛仔细看……真就一个他认识的都没有。 这是听涛园,是老爷挂在他名下的一处最体面的别院,虽然那位这两年没来过,但这里依旧是他的脸面,半点不敢懈怠。 崔安硬着头皮往里走,两扇雕花楠木门板已经被卸了下来,靠在墙根,旁边站着个兵卒模样的大汉,正用自己的步子量门板的长宽。 “那两扇门也不错,一会也拆了吧。”另一个兵卒朝院里喊了一声,“再出来两个,帮我一把。” 崔安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门,来错了地方,否则他实在弄不明白,这些人是哪里来的?他们在干什么? 这些兵卒越是像没看到他一样,崔安就越是疑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 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,刚过影壁,一声浑厚的“找谁?”吓了崔安一跳,抬头就见一个长相英武的男人迎面走来,“干什么的?” 崔安今日出来一共带了六个崔府家丁,本想摆出户部员外郎家的排场,把这些不速之客立即‘请走’,结果这些人都拿他当空气,现在又来个气势逼人的。 崔安是个谨小慎微的人,陛下千秋在即,最近大有来头的人可以说齐聚京城。 这群人一看就是当兵的,能养兵的不是诸侯,也是军营里的将军,哪一个都不是崔府能得罪的。他可不敢给自家老爷随意招祸,所以就收起了仗势欺人的想法,说话多了几分客气。 “在下崔府管家崔安,求见……”崔安习惯性地弯腰、自报家门。 “管家?”男子大踏步走进,崔安立即觉得压迫感十足,下意识,他的背就更弯了些。 “哪家的管家?” “是……是崔府管家崔安。” “哦……崔景充家的。”男子像是终于想起了崔景充是谁,“那正好,去告诉你家老爷,这园子我们征用了。” 崔安猛地抬头,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。征用?这听涛园可是那位的私产,即便是现在也是挂在他的名下,这又何来征用一说? “这位……这位军爷,”崔安斟酌着措辞,“这园子是我家老爷的私宅,不知……”他怕自己名头不好使,直接提了自家老爷的名号。 “有主?”男子浓眉一挑,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这园子的挂名主人不就是你嘛?还扯什么你家老爷?” 崔安心头猛地一颤,这话说得他脊背发凉。不过,他很快调整了神色,只是腰弯的更深了:“军爷能否赏脸报一下名号,老爷问起来,小的也好有个交代。” “报什么名号?”男子侧身,让出路来,“要不你自己进去问吧?”说完,男子大步就走了。 崔安一看又没人搭理他了,深吸一口气,领着家丁硬着头皮往里走。 远远就看见紫檀八仙桌、黄花梨官帽椅、成套的汝窑茶具、挂轴的山水画、甚至铜鹤香炉——全用粗麻布一裹,跟萝卜白菜似的往空地上码。 那张紫檀八仙桌可是老爷花了八百两从江南订的,光运费就掏了两百两。此刻正被当货物架子,上面摆满了东西。 “轻点!轻点!”崔安下意识喊了一嗓子,“这些可不能磕了碰了。” 这时一道慵懒的女声从花厅方向飘过来,“你找我?” 崔安循声望去,只见花厅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子,穿着件月白色的宽袖常服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捏着一把簿扇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 见此女子仙姿玉貌,崔安和身后的家丁都看得不由一怔,多年的管家经验让他迅速垂下眼低头,做恭敬状:“在下是崔府管家崔安,敢问贵人姓名,还望……” “崔景充?” “户部员外郎?” 崔安连连点头,就连他身后的家丁也都跟小鸡啄米似的。尽管他们也不知道,为什么崔管家会这么客气。 一旁小桃看着好笑,却没耽误她问话:“那个青釉梅瓶一对儿,裴先生说值四百两。王妃,要不要单独包起来?” “包什么包,又不是给人送礼。”林灼摆手拒绝,抬头看向崔安,“你想知道我们为何会住在这儿?” 崔安拱手作揖:“正是。我家老爷是户部员外郎崔景充。这处听涛园地契房契俱全。不知贵人是何身份,为何……” “因为我觉得你家老爷欠我银子。” 崔安一愣:“欠……什么?” “你家老爷在临安镇有个亲族叫冯劲松,对吧?”林灼偏头,“冯劲松在临安欠了我不少银子。这笔账,我分期收。第一期,就是这个园子。” 崔安张了张嘴,冯劲松的事他当然知道,冯劲松被北凉王抓了的事他更知道。 “对了。”林灼像是想起什么好玩儿的事,朝右侧厢房里扬了扬下巴,“冯劲松冯老爷就在里头。想见不?” 崔安瞬间白了脸,他终于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了,这不就是大姑奶奶信中说的那个女煞神——北凉王妃,林灼! “至于这些东西……”林灼努努嘴,示意崔安看仔细了,“里面的摆设太丑,我不喜欢,看着碍眼。还有……” 见这个崔安还挺识趣,林灼愿意多提点一句:“我住在这里赵瑾都没意见,你一个崔府的管家,替他着什么急?” ‘赵瑾都没意见。’这六个字像一盆凉水,从崔安头顶浇到脚底。 太子殿下——这园子真正的主人,是老爷努力才能攀附的天潢贵胄,这位北凉王妃竟直呼其名。崔安双膝一软,险些当场跪下。 “王、王妃娘娘……”崔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冲撞了娘娘,小的该死。” “行了。”林灼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我又不是阎王,动不动就要人命。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,这园子我住得挺舒坦,让他别瞎操心。” 崔安连连称是,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他身后的家丁早已噤若寒蝉,方才还好奇张望的脑袋此刻恨不得都埋进胸口。 “对了。”林灼忽然叫住正欲退下的崔安,“回去顺便给你主子带句话,就说冯老爷一家人都被我请走做客了。” 崔安的脊背弯的更深了,声音也矮了三分:“那……那在下先回去禀报我家老爷……” “去吧。”林灼摆摆手,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:“你们的人都关在柴房,也都一起带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