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大寿，各地诸侯均奉旨进京贺寿，最忙的要属鸿胪寺。

      等赫烬入京前并未提前派人通知，这就导致北凉王府一行人已经到了鸿胪寺，却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此时鸿胪寺丞程运海正埋首于礼单之中，额头沁出细汗。圣上六旬万寿在即，各州府进献的寿礼堆满了库房，他需一一核验造册然后送入内务府。

      奉旨进京的诸侯也都陆续抵达，每处府邸的安置、每日的宴席排场、随员的名录登记，样样都要他亲自过问。

      这几日他已是连轴转，不但脑子发昏，心火还很旺盛。

      “大人！大人！”守门小吏慌慌张张闯进来，临进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
      “慌什么？一点礼数都不懂。”周德海心火蹭蹭往上窜。

      “是，是北凉王到了！”

      程运海手一抖，一团墨迹掉在了才誊好的礼单上，“你说谁？”

      小吏咽了一下口水：“北凉王，人已在门外了！”

      程运海只觉脑袋嗡嗡作响，完了，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。

      一想到平顺公公亲自给北凉王‘精心挑选’的驿馆，程运海对太子就心生埋怨——神仙打架，让他们这些小鬼遭殃，着实有些不厚道。

      可他又有什么办法？那可是储君的人呀，将来的皇帝，他一个小小的鸿胪寺丞，连发表意见的权利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程运海深叹一口气，能躲一时算一时吧。

      刚才的慌乱已经被他压了下去，见一脑门子汗的小吏还在看着他，便背起手故作气定神闲地说：“莫慌，你去典客署，寻张典客令，他自会出去接待北凉王。”

      小吏不解，北凉王可是各诸侯王里最有实权的一个。其他诸侯王来的时候，程大人可是带着鸿胪寺大小官员列队迎接的。

      他慌也是因为，北凉王突然出现在眼前，而他们鸿胪寺却一点儿准备没有。

      程运海没办法跟小吏解释其中原因，只能催促道：“还不赶紧去？小心北凉王打你板子。”

      小吏被吓的一个激灵，赶紧扭头就往外跑。他就是一个看门的，这些大人物他可一个都得罪不起。

      “就说我进宫了，懂了没有。”小吏转身前，程运海还不忘叮嘱这么一句。小吏秒懂自家大人的意思，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  最终给北凉一行人引路的是个不敢报名字的小吏。整个人战战兢兢的，直到车队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了城西一处偏僻院落前，慕存总算明白他为什么哆嗦了。

      墙皮剥落，大门上的漆掉得斑驳，牌匾斜挂着‘西山驿’。

      一阵风吹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还有一股子霉味。

      鸿胪寺小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：“王爷，王妃，京中近期贺陛下千秋万寿的官员太多，各大驿馆皆已客满，只……只剩下这处清静院落……”

      慕存忍着想要挥拳的冲动，讥讽道：“这院子怕是连耗子都嫌破吧？让我们王爷、王妃住在这种地方？我看你们大人这是不想活了！”

      小吏腿一抖，赶紧跪下磕头。最近进京的都是活祖宗，别说他，就是整个鸿胪寺一个都得罪不起，于是他决定遵照上司的指示，‘如果北凉王恼怒，那就实话实说。’

  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东宫的安排，我们，我们大人也无能为力。”

      马车内，林灼掀开帘子，瞥了一眼挂着‘西山驿’的破门，直接被气无语了。

      上京是太子的地盘，有他虎视眈眈盯着，众人早就预料到来了之后各种刁难、麻烦不会少。只是没想到太子的心胸和格局真就这么小，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。

      其实，这还真冤枉了太子。这种主动往别人手里送把柄的事儿还真不是太子做的，当然也不是他授意的。

      况且，这些小手段不痛不痒的，即便是做了，除了让太子觉得他没有一国储君该有的风度外，半点也打击不了对手。

      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，不过是邱尽忠现在成了个活死人，他那东宫大总管的位置自然有人削尖了脑袋想要顶替。

      太子跟北凉王势同水火这件事，许是外人不知道，但在东宫从来都不是秘密。主子厌恶的，做奴才自然得想其所想，急主子之所急。

      新上任的东宫总管姓平，大家都叫他平顺公公。这事儿便是他自作主张来鸿胪寺安排的，太子确实不知情。

      林灼看向一脸阴沉的赫烬，“你在上京有其他宅子嘛？”

      赫烬点头，“有，不过怕是住不下这些人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脑子一转，让人将后面囚车里的冯劲松拉了过来：“老冯，你之前说太子在城东有一处私产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
      冯劲松不明所以，但却极其配合：“回王妃，听涛园！”

      “知道在哪里吗？”林灼压低声音问。

      “知……知道。”看着林灼热烈的眼神，冯劲松似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  虽然这一路，他早就领教过了这位王妃的胆大妄为，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位主儿是真敢捅破天呀，那可是太子的私产，京城里多少人连靠近都不敢。

      张了张嘴，冯劲松想提醒这位胆大包天的王妃私闯太子别院是什么后果，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  冯劲松眼中的惊惧和疑虑没逃过林灼的眼睛，她非常不屑地撇撇嘴：“怕什么？你不是说这处私产是挂在户部员外郎崔景充的管家名下嘛？你不说，我不说，谁知道这是太子的私产？”

      冯劲松一愣：“王妃，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规矩？”林灼笑得眉眼弯弯，“本王妃的规矩就是，住得不爽，心情就不好。心情不好，有人就要倒霉。”

      冯劲松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你就告诉我，那个听涛园比这里好不好就行了。”林灼嫌弃冯劲松胆子小。

      “里面亭台楼阁，奢华无比！自是比这里好上千万倍。”冯劲松如实回答。

      “这不就行了！有好地方不去，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？”林灼反问。

      冯劲松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还愣着干什么？”林灼催促，“赶紧带路呀！”

      冯劲松除了点头应是，还能说什么？这位王妃的胆子比天还大，偏生北凉王坐在一旁，任由着她胡来，连句阻拦的话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哎！冯劲松在心里长叹一声。进京一路都是这样，北凉王夫妇乾坤颠倒的事情多了，他已是见怪不怪。

      北凉王府的车队已经调转方向，浩浩荡荡离开，那引路的小吏早已瘫软在地，生怕北凉王一怒，他就成了刀下亡魂。

      他在地上坐了半天，感觉自己的腿脚不再发软了，这才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信。一想到回去又得挨骂，他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。

      其实，所谓‘浩浩荡荡’的队伍，一共也就五百多人。只是北凉军各个威武，又气势逼人，外加五十辆统一型号超大的车队，在队伍里一字排开，这才显得队伍壮观。

      这次进京除了墨鸦的黑羽卫，一共带了两千五百多人。青嶂山上留下了一部分，进京前又有一大部分伪装成各种身份提前混入了上京城。

      现在赫烬、林灼身边只有将近五百人的队伍。这也是常规操作，目的是既不违制，也是为了隐藏实力。其他诸侯王基本都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