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一处坑洼,颠簸让林灼回过神来。赫烬坐在她对面,正用炭笔在羊皮卷上标注着什么,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眼问道:“在想什么?” “在想……”林灼顿了顿,“在想老皇帝库里的宝物。” 赫烬笔下微顿,他知道她想的指定不是这个。 赫烬能清楚感觉到,这些日子她看到事情越多,眼底的沉郁便越深,像一口被不断投下石子的深井,水面再平静,底下早已暗流汹涌。 他放下炭笔,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邸报递过去:“三日前从驿站截获的,陇西道蝗灾,地方官瞒报。” 林灼接过,快速扫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文字。三千顷良田绝收,流民数万,而邸报上只写‘偶有虫患,已安抚’。 她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:“安抚?拿什么安抚?拿那些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赈灾粮,还是拿官仓里发霉的陈米?” “这事儿我们管不了。”赫烬说得直接。 林灼推开邸报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掀开车帘继续望向窗外。 官道旁是一片郁郁葱葱,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在天地里奔跑。 “赫烬,”林灼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会支持我是吗?” 赫烬扭头看着林灼的侧颜,然后轻轻点头,“会。” 马车继续骨碌碌的向前行驶,林灼内心的人生观、价值观正在慢慢重组,所以她需要时间自己思考,自己消化。 而她的这一举动看在赫烬眼里,只觉得此时的林灼就如同一个怀春的少女,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轻愁。 赫烬有点儿心疼,但又知道这个时候林灼不想任何人打扰,所以他缄口不言,只坐在一旁静静忙自己的事情,但目光会时不时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。 自荒村一事后,林灼的变化更加明显。 她看地图时更加专注,记录沿途物产的册子也越写越厚,甚至她自己还手绘了一卷舆图。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沿途经过的村落、河流、山脉,以及各类看不懂的符号标记。 赫烬静静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只想寻一处安稳晒太阳的女子,如今她的眼里戾气越来越少,笑容越来越多。 她的眼里跳动着一种火焰,那是大乾官场中那些老臣早已熄灭的东西,是北凉这片苦寒之地最稀缺、也最珍贵的东西。 大家行至午间,一行人在一处驿站歇脚。 一下马车,林灼突然觉得自己头晕目眩的,小腹处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隐痛。 她下意识扶住车辕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赫烬已一步跨至她身侧,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肘弯:“怎么了?” “没事。”林灼深吸一口气,那阵眩晕却如潮水般反复涌来,连带胃里也泛起一阵翻涌。她勉强站直身子,额角却已沁出一层细汗,“许是车里闷久了,透透气就好。” 赫烬没说话,只是那只手并未松开。他垂眸看她,见她唇色比平日淡了很多,眉心微蹙着,偏还要强撑着若无其事地往驿站里走。 驿丞早得了消息迎出来,点头哈腰地将人往最好的上房引。 林灼走了几步,那小腹的隐痛竟渐渐清晰起来,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拧绞。她猛地停住脚步,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劈进脑海—— 我靠!难不成她来月事了? 林灼在心里狂叫。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呀! 正常女人的月事就像是每月必至的访客,虽麻烦却规律可循。 可林灼这具身体原主底子太差,在魏国皇宫里就没受过什么好的照顾,到了北凉也没过上什么舒心日子,月事向来不准,有时两三个月不来也是常事。 自从她接管了这具身体,拢共就来过一次月事,那少的可怜的精血连一天的量都凑不满。 思及此,林灼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最近总是情绪低落,看什么都觉得闹心,原来不在意的人和事儿,也会扰的自己心烦,原来根源竟然在这里! 破案了! 如今算来,距离上次已有四个多月了,她竟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。 “到底怎么了?”赫烬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见她脸色骤变,以为是什么急症,托着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。 林灼张了张嘴,却一时开不了口。 怎么说?说她来月事了?说了赫烬也帮不上忙。 “你去忙吧,让小桃照顾我就行。” 赫烬眉头微蹙,显然不愿意,“我们是夫妻,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?” 林灼肚子越来越痛,她也顾不得解释了,反手抓住赫烬的手腕,“你帮我……寻些干净的细棉布来,要柔软的,越多越好。” 赫烬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微红,眸光微动,从他窘迫的神色中林灼知道他听懂了。 “我店家送些清淡的吃食来。”他最终没再追问,只将手臂收得更稳了些,半扶半揽地将她送进上房。 等一切都处理好时,赫烬拥着林灼商量:“要不我们换一下路线吧,这一路走的都是穷乡僻壤崎岖山地,我怕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吃不消。 这里离通州城不远,那里毗邻运河,是南北漕运的枢纽,繁华富庶之地。我们改走水路,沿运河南下。” 林灼蜷在榻上,小腹处垫着温热的汤婆子,闻言微微抬眼。她不是个没苦硬吃的主儿,之所有选择现在的路线,是因为这些崎岖山地有极大可能有矿藏资源。 打铁还得自身硬,北凉军没好兵器,自己不武装到牙齿里,那就只有挨打的份儿。 既然人数不够,那就只能用好武器来凑。 林灼不是那种脑子一热,就不管不顾往前冲的人。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,北凉军现在的处境,若不是从柳家弄了些银子,怕很多人都喝西北风了,更别说换新武器了。 “不用换路线,不过我们可以去通州城转悠一圈儿。”林灼声音还是有些虚弱,真是再坚强的女人也逃不过月事的折磨。 赫烬沉默片刻,他明白林灼的心思,不过还是忍不住担心,“可你的身子……” “不过几日的事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林灼往他怀里蹭了蹭,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只有当地人都是祖祖辈辈在山里讨生活,哪里有什么矿脉,他们比官府的堪舆图还清楚。” 赫烬低头看她,见她虽然脸色苍白,眼底却燃着一簇执拗的光,他便知道自己劝不住,便不再言语,只是将人轻轻拢入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