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倒回十日前。 大乾京城,东宫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熏香,试图掩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 案几上,一只白玉酒杯被太子赵瑾死死捏在手里,指节因用力而发青。 他怀里搂着一个未足双十的少女,那是邱尽忠从地方上搜罗来的‘上品’,本该送进皇宫,此时却被他在指尖肆意轻薄。 少女浑身打颤,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 “徐先生,你看了这么久,还没看够?”赵瑾眉头紧锁,眼神里透出一丝厌恶。 大殿正中,摆着一个硕大的酒坛子。 坛子里,邱尽忠那张老脸上都是各种洞洞,舌头只剩下一半,眼珠子也被虫子吃完了一个,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血洞。 蒙玥彤也是个心黑手狠的,打包送回上京前还不忘割了邱尽忠的舌头。 即便是人回到东宫后,他也没得到多好的照顾。 不知道是因为真就祸害一千年,还是他命硬不该死,就这么折磨邱尽忠都没死,甚至还能不停滴发出嘶哑的嗬嗬声,像是一台漏风的风箱。 徐子衡却像是没闻到那股恶臭,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戴着银丝手套的手,掀开了邱尽忠仅剩的一点眼皮,仔细观察着瞳孔的收缩,然后又去扒拉他的左手臂。 “切口平整,避开了大血管,施暴者对人体构造了若指掌。”徐子衡声音清冷,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,“手法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动作,这是为了节省体力。” “够了!”赵瑾砰地一声砸了酒杯,酒水溅了那少女一脸,少女惊叫一声瑟缩着跪倒在地,“本宫让你来是想对策的,不是听你在这点评邱尽忠这老狗被剁得美不美!” 徐子衡直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,细细擦拭指缝,动作优雅得像个古板的礼仪官。 谁能想到,这个满腹阴诡、杀人不见血的东宫第一谋士,曾是寒门之中最惊才绝艳的学子。 十年前,徐子衡怀揣经天纬地之才入京,却因不愿向权贵折腰,被卷入一场科举舞弊案。 他的试卷被掉包,他的一只手被权贵家奴生生打断,连那相依为命的病母,也死在了讨公道的路上。 从那时起,他就发誓,要让这腐朽的大乾,给他的自尊陪葬。 “殿下,邱尽忠的下场说明了一件事。”徐子衡好似并不在意赵瑾的震怒,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,“我们一直以为赫烬是最大的变数,其实我们错了。” “错了?”赵瑾冷笑,语气里都是嫉妒,“他手里握着北凉铁骑,父皇对他比对本宫还要亲厚!不除掉他,本宫这皇位怎么坐得稳?” “赫烬虽强,但他守规矩,他还是那个受皇权约束的北凉王。”徐子衡指了指坛子里的邱尽忠,“但做出这种事的林灼,她不守规矩。她眼里没有皇权,没有纲常,甚至……没有畏惧,她是一个纯粹的怪物。” “笑话!一个弃子公主,怎么成了北凉王妃就是怪物了?”赵瑾一把推开身边的少女,站起身,“况且,女人狠起来不比男人差,父皇后宫的女人,哪个人手上没几条人命的?怕是徐先生多虑了。” 每次跟这个蠢货说话,徐子衡都觉得是在上刑。可这个人偏偏又是他需要依仗的主子,他必须时刻克服厌蠢症捧着他、哄着他。 徐子衡面上依旧装得谦和恭谨,只是垂下的眼睫,遮住了眸底的讥诮。 “殿下可知,我们针对北凉的经济制裁,不管是假币,还是断粮、断盐,包括蛊虫传播,最终破解的都是林灼?” 赵瑾的脸色微微抖动。 “这话你以前说过。”他下意识回答。 是呀,这话他说过可不止一次,奈何这蠢货总是当耳旁风。 徐子衡光想想都心累,又不得不再提一口气:“但殿下可曾想过,为何每一次化解危机都是她?” 徐子衡的声音像一把薄刃,精准地切入赵瑾的迟疑,“自赫老将军死后,赫烬治军十来年,北凉军威震天下,可北凉至今仍称不上富庶,老百姓勉强果腹,军粮军饷若不是有柳家,怕也撑不到现在。否则,赫烬怎会允许柳家做大?” 赵瑾眉头紧锁,似乎终于听进去了几分。 “这说明什么?”徐子衡故意顿了顿,“这说明赫烬善战,却不善治。他有将才,却无治国之能。北凉这些年能撑住,靠的是柳家的钱粮,靠的是军中将士的忠心。 而且,他身边的人我们哪一个没调查过他们的底细?除了一个裴九安,其他人都未涉及过商道和农事。 即便是裴九安有些经商之道,但毕竟投奔北凉时间上短,北凉又底子薄,其中还有柳家这一座大山压着,至今他也未能做出什么惊人的成绩。” 徐子衡围着装邱尽忠的那口酒坛子,不疾不徐地慢慢转着圈儿,继续道:“北凉王身边还有个神医知名的沈长风,治病救人也许能力不错,但对于养蛊、治蛊应是一窍不通。 可殿下看看我们最近针对北凉的举措,断粮、断盐、养蛊人、策反柳家、破坏经济,最终哪一个成功了?” 赵瑾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 “据卑职所查,这些事情最终功亏一篑全因一个人的改变,那就是北凉王妃——林灼。”这些事情已经在徐子衡脑子里转悠很久了。 只是以前不太确认,确切说,是不太敢相信,即便是在大量证据面前,他也不太敢相信一个只知道情爱的女人突然就心性大变。 若不是几番探查,确信人还是那个人,他都怀疑人早就被掉包了。 “以前的北凉王妃连赫烬的附庸都算不上,真就只是个弃子。”徐子衡向前一步,靴底碾过地上溅落的酒液,嘴角溢出一丝嫌弃,但嘴里的话却没有停,“而现在的北凉王妃不但不是赫烬的附庸,反而成了另外一个赫烬。” 说到这里,徐子衡突然停顿一下,随即像是想到什么,连语气都比刚才急躁几分:“不,她比赫烬更可怕。赫烬要的是北凉安稳、百姓安居,可林灼——” “林灼怎么了?”赵瑾被徐子衡这番话勾得七上八下的。 “林灼要的怕不止是这些。”徐子衡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,“殿下可知道北凉军现在有了一种据说能随意控制地龙翻身的新武器?” 这下赵瑾的脸色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