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偏离官道，驶入一条泥泞的小路，超近路赶往相州城。

      许是走小路的关系，两日行下来，四周的景象越发荒凉。

      这一天，在日头偏西时，林灼一行驱车站在了一座荒村前头。

      放眼望去，整个村子没有鸡鸣狗吠，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。几只黑乌鸦在残垣断壁上盘旋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
      马车停在村口。路边跪着七八个老人，衣衫褴褛，骨瘦如柴。他们没有腿，或者断了胳膊，像一截截枯木桩子般扎在土里，看到有车队过来，便机械地磕头。

      不远处的枯井边缘，隐约露出几双惊恐的眼睛，那是村里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小桃看红了眼。她从小在北凉王府长大，虽然是下人，但也从没见过这种人间炼狱般的惨状。

      “王妃……”小桃从包袱里翻出几张白面烙饼，转身就要下车，“他们太可怜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站住！”

      林灼声音清冷，她已经很久没与小桃这样说过话了。隐没在暗处的墨鸦，都替小桃紧张了几秒钟。

      小桃身子一僵，不解又害怕地回头看着林灼。

      “把饼收起来。”林灼坐在车辕上，目光漠然地扫过那些磕头的老人，“你今天给他们一块饼，明天他们怎么办？况且，你手里的饼子能分给几个人？剩下的人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  “这……”小桃愣住了，她并未想过这些。

      这时赫烬的声音从另外一辆车里传出来：“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。”

      “什，什么？”小桃听不懂。

      “这方圆十里连树皮都啃完了，突然出现白面饼，其他流民或者山匪闻着味儿就来了。为了这块饼，他们会把这村子仅剩的活人剥皮拆骨。”

      小桃听着打了个寒颤，默默把饼塞回包袱里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      林灼没有安慰小桃，也不觉得赫烬是在危言耸听。

      在这个没有丧尸的世界里，人性的残忍与末世毫无分别。弱者，没有同情的资格，也没有被同情的资本。

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。

      墨鸦耳朵一动，立即就没了身影。

      “西北方向，三里地。有马蹄声。大约四十骑，很乱，带着血腥味，赶紧上车。”林灼侧耳听声后对神情还有些愣怔的小桃说。

      “是流寇？”蒙玥彤按住刀柄，看向西北方。

      “王妃，属下带人去清理了？”蒙玥彤请示完一回头，身后空空如也，才想起来，她的人这次没跟出来。神情略显尴尬。

      “不用。”林灼突然跳下马车，使劲儿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，故意搞得骨节发出咔咔脆响。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，“今天不用剑，也不许用刀。我教你们一点，在真正绝境里如何借助一切来杀人的手艺。”

      她又回头看向车厢里正准备起身的赫烬：“你，回车里待着。别抢我的风头。”

      赫烬无奈又宠溺地顺势就十分配合地靠了回去，甚至还将冰盆上覆盖的帕子递给了过来，“拿块冷帕子，外面热，小心中了暑气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也没驳赫烬的好意，一把将帕子接过来塞到自己怀里。然后指挥蒙玥彤：“你去后面林子里削三十根竹排，两头削尖，越锋利越好。”

      “左边树上那两个，别躲着了。去把村口那个废弃的石磨盘吊到村口牌楼上，用死结，绳尾拉到右侧废屋窗后。”两个黑羽卫快速去搬石磨盘。

      “小桃，你也别发呆。去挖坑，半尺深，埋草绳。”林灼又指这一旁的树冠说，“你，下来同她一起挖。”

      “还有你，去通知你们首领，不要提前截杀那群人，拖他们一炷香的时间，然后放他们过来。”林灼又点了一个黑羽卫给墨鸦去传消息。

      指令清晰，分工明确。林灼整个人瞬间切换成了末世指挥教官状态，虽然直到死也没混上个指挥官当当。

      不过，没吃过猪肉，还没看过猪跑嘛？况且，她还是吃过猪肉的人。

      不到两盏茶的时间。村口看似毫无变化，实则已经布下了一张致命的绞肉网。

      “哒哒哒——”

      马蹄声逼近。狂沙席卷。

      四十骑流寇呼啸而至。这些人看似无事，走近了才发现各个头上、脸上都是包，看着还挺狼狈的。

      小桃赶紧捂嘴，生怕笑出声，一看就是黑羽卫首领为了拖住他们用石头砸的。

      为首的又是个独眼龙，马鞍上还挂着两个血淋淋的布袋。

      这下换林灼也想笑了。

      怎么最近她遇上的打劫的都是独眼龙？难不成，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说法？

      独眼龙根本没把停在路边的这几个人放在眼里。在他看来，这不过是白送到嘴边的肥肉，张张嘴也就顺便吃了。

      两个非常普通的青布马车，一个赶车的女人，看着像是有点功夫。还有一个看上去不怎么机灵的丫鬟，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站在一边。

      车帘卷起，车里还坐着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  仔细看，虽然这几个人穿着很普通，但长相确实非常不错。独眼龙咂咂嘴，又看看身后这四十几个兄弟，然后打手一挥：“冲过去！男的也别伤着了，统统带回山寨犒劳兄弟们！”

      独眼龙举起生锈的大刀狂吼，“今晚就给兄弟们开荤，细皮嫩肉的女人我们已经很久没享用过了。”

      流寇们兴奋地嚎叫着，猛夹马腹，“那个男的归我了，老子就喜欢自己带家伙事儿的。”

      一群流寇，满嘴污言秽语。除了小桃脸色惨白，其他人神色如常，仿佛眼前这四十骑凶神恶煞不过是路边吠叫的野犬。

      林灼更是视他们为囊中物，不急不躁。

      她能察觉到，躲在周边观看这边动静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。之前进村时，枯井边缘的孩子也有几个正在慢慢往周边围拢，村子深处也有慢慢靠近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  林灼小嘴一裂，美丽的笑容晃得躲在周边观察的人以为天女下凡。

      林灼完全不知道这具身体有多美，她坏想着，都围过来就好，折腾半天可不光是为了收拾这些土匪的，她是需要观众的，需要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