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浩浩荡荡走了十三日，终于在第十四日下午出了北凉地界，进入大乾腹地的第一道天险——落马谷。

      这里地势险峻，一线天般的峡谷内常年阴风阵阵。特别是夏季丛林茂密，谷底终年难见阳光，腐叶堆积深厚，踩上去绵软湿滑，散发着陈年朽木与潮湿苔藓混合的腥甜气息。

      偶有山雀惊飞，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岩壁间来回激荡，竟像是四面八方都有鸟群涌动，令人分不清虚实。

      慕存举起右手，整支队伍缓缓停下。

      他眯眼望向峡谷深处，那里雾气氤氲，白茫茫一片，连二十步外的情形都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  现在正是落马谷最凶险的时辰——未时三刻，阴阳交汇，山瘴初起。

      据说每年在这里遭截、失踪的商旅不下数十起，尸骨难寻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久而久之便成了北凉与大乾腹地城池之间一道无形的鬼门关。

      这次出行，一共带出来骑兵两千人，由慕存统领；尖兵营精锐五百人，由蒙玥彤统领。

      墨鸦带着他的黑羽卫隐没在周围。

      这次由慕存居队首，负责开路，蒙玥彤带的人则贴身保护在林灼等人的马车及粮草辎重两侧。

      慕存策马到赫烬马车旁时，林灼正躺在赫烬怀里沉睡。

      “禀王爷，此时白雾厚重，无法视物，属下请令原地修整，待瘴气稍散再行通过。”

      赫烬垂眸看了眼怀中睡得正沉的林灼，伸手将脚边的冰盆推远了一些，才低声道：“传令下去，原地修整。”

      “是，属下领命！”慕存一边拨马离去，一边高声传令：“全军戒备，弩手上弦，盾阵围车，原地修整！”

      慕存才离开，林灼就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“醒了？”赫烬无奈地低头在林灼额角落下一个轻吻。

      “什么时辰了？”她嗓音微哑，连日赶路让她的眼尾还带着倦意。

      “未时末。”赫烬替她拢了拢披风，“我们马上要进落马谷了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撑起身子，端起一旁茶盏猛灌了一口水问：“你当真觉得，会有人选在落马谷动手？”

      赫烬宠溺地替她擦掉嘴角的水渍，微微点头：“我们出发的消息瞒不过京中那两位。他们若想对我们动手，落马谷是最好的地方。出了这道谷，便是大乾腹地，沿途皆是平原，便再无这等天然的伏击之所了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闻言，一扫满身的倦意，眼里全是兴奋：“果真？！这么长时间没活动筋骨，我这手脚都快生锈了。”

      赫烬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眸子，无奈地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：“跑了十来天，你不累嘛？”

      自从出了北凉城，林灼与赫烬就悄悄离开了车队。

      这一路的城市关隘、地理地貌、风土人情，对于林灼这个末世人来说，充满了好奇。

      “这你就不知道了，”林灼揉了揉被弹的额头，眼睛却笑得弯弯的，“这叫战略侦察。万一那一日老皇帝不做人，真出兵打过来了，我们好知道哪里适合屯兵，哪里适合设伏，哪里又能快速撤退。”

      赫烬眸中笑意更深，将人重新又拢入怀里，“我生在北凉，长在北凉，除去在上京那几年，北凉就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说着，便伸手拿过挂在车厢壁上的一卷舆图说：“你若想知道这些，不必自己东奔西跑，为夫尽可以慢慢说给你听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撇撇嘴，伸手去抢那卷舆图：“知道归知道，可你未必有我看得细。末世里我能在丧尸堆里找条活路，靠的就是对地形的敏感。”

      赫烬任由她把舆图抽走，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指：“是是是，王妃慧眼如炬。”

      “那是自然！”林灼丝毫不谦虚，“况且，查看地形只是其一，北凉的地质地貌、作物植被才是我关注的重点。”

      赫烬眼睛倏然一亮，“你指的是，因地制宜，改善民生？”

      林灼见他一点就透，索性坐直了身子，将舆图摊开在两人膝头：“北凉地处边陲，土地贫瘠，又常年受风沙侵扰。

      我这几日沿途观察，发现你们这里的农耕方式太过于粗放，种植作物单一，不懂因地制宜，也是农作物收成微薄的重要原因。”

      她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河谷地带：“你看这里，河道宽阔却无人修渠引水，两岸荒地任其荒芜。若是开渠筑堤，至少能垦出千亩良田。”

      “你再看这一带，”林灼的指尖顺着舆图继续滑动，停在一处标注着低矮丘陵的区域，“这里地势起伏，土层浅薄，强行垦荒只会加剧水土流失。长此以往得不偿失。

      但我注意到离此处不远的山阴处有不少野生沙棘和枸杞，这说明土壤贫瘠，却适合耐旱经济林木生长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抬眸看向赫烬，眼底闪烁着笃定：“与其和贫瘠的土地较劲，不如换个思路——退耕还林，以林果业替代传统农耕。

      我‘林记’铺子里的果子酒就可以用沙棘果，枸杞更是滋补良药，若能规模化种植，既能固沙防风，又能为北凉开辟新的财源。”

      赫烬凝视着舆图上林灼手指圈划过的地方，喉结微动。自他懂事起，父亲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如何增兵屯粮、巩固边防，后来他执掌北境，想的、做的也都是这些。

      从未有人告诉他，那些他们视作累赘的荒山秃岭，竟藏着这样一条民生之计。

      其实在林灼第一次制作出‘压缩军粮’，说道粮食作物时，赫烬就问过林灼关于北凉百姓如何生计的问题。当时林灼就提过改良土壤、换些更耐旱、更抗风沙的作物的说法。

      后来赫烬也特意派人寻找林灼说的这类属性的作物，只不过北凉苦寒，能找到的作物种类寥寥，且百姓世代沿袭旧法，即便有了新种，说服他们种植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即便是有少数人听劝种了，也不知如何侍弄。

      赫烬虽有心改变，却苦于没有通晓农事又肯实心做事的人。

      林灼又忙着练兵、制作压缩军粮和酒水，还得应付太子和邱尽忠，实在分身乏术，此事儿便一拖再拖，至今未有进展。

      “还有更紧要的。”林灼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中央，那里是北凉城的位置，“你们城中水井深达数十丈，百姓取水艰难，可你再看——”

      她循着一条蜿蜒的墨线指向几十里外的一座山，“这条地下暗河，我观察过沿岸植被分布和地势走向，水源应该就在此处。若能打通暗渠引水入城，何愁百姓没有水喝？”

      赫烬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，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，可谓是五味杂陈。他虽生在北凉、长在北凉，却从未以这样的视角审视过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  “还有这里，”林灼的手指移向山脉边缘，“山坡向阳，土层深厚，适合种植耐旱的作物。我注意到你们北凉人只种粟米和黑小麦，却不见土豆红薯这类高产作物。”

      “土豆？红薯？”赫烬眉头微蹙，这两个名字他闻所未闻。

      林灼这才想起这些作物或许在这里不是这个叫法，即便是末世里，这种高产作物也是少之又少。

      “没听过也不要紧，进京这一路我会仔细找一找，若寻到了种子，我们就带回北凉。这类作物耐旱耐贫瘠，产量却是粟米的数倍，即便遇上旱年，也能保百姓不饿肚子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话音未落，耳朵却早于大脑捕捉到一阵阵异样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