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王府偏院柴房后胡同。 夏蝉不知疲倦地在树上哀鸣。墨鸦的伤已经好了,不过他依旧每日坐在这里,等着小桃投喂时而有盐,时而没盐的包子。 他那双虽然被布条蒙住、却依然能感知周围的异瞳微微转动,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。 “小瞎子,吃饭啦!”小桃提着食盒,欢快地跑了过来。 十来天,她看这个‘小瞎子’可怜,身上有伤,说话也费劲,忍不住起了几分恻隐之心,便日日来照顾。 最近王妃也忙得很,整日往府外跑,又不让她跟着,收拾完进京的东西,她自己也甚是无聊,便忍不住来这里找这个闷葫芦说说话。 墨鸦接过食盒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,小桃却浑然不觉,自顾自地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,晃着两条腿。 “最近王妃日日往外跑,也不带上我,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。” 小桃托着腮,不走心的抱怨,“以前我跟在王妃身边寸步不离,后来伤了手臂,王妃便让我好生养着,如今伤好了,反倒把我撇下了。” 墨鸦慢条斯理地啃着包子,静静地听小丫头语气里的小委屈。 “都怪万宝楼那些坏蛋!砸我们的铺子,还打折我的胳膊,害得王妃都快将我忘记了!” 墨鸦一顿,然后又默默地继续吃包子。 小桃也不指望这个‘小瞎子’搭话,便自己转移话题:“小瞎子,你整日躲在这里可不行。你得谋差事,否则哪日我有事不能来了,你就没东西吃。” 小桃蹲在墨鸦面前,托着下巴打量这个有些瘦弱的少年,同情心瞬间泛滥:“你不要怕,慢慢吃,我这里还有。” 说着,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肉包子,塞进墨鸦手里。 墨鸦身形一僵。 作为暗卫首领,最差的时候他吃过腐肉,喝过泥水,最好的时候他也吃过山珍海味。这些年,除了老将军,从未有人在他形如乞丐时给他塞过热包子。 “小瞎子,你说你会算命,那脑子肯定好使。” 小桃絮絮叨叨地说道,“我正琢磨着跟王妃求个情。这次去上京路途遥远,咱们队伍里还缺个磨豆子、喂马的杂役。虽然工分不高,但好歹管饭。你虽然眼睛不方便,但力气看着还行,要不……我帮你跟王妃求个情?” 墨鸦拿着包子的手微微颤抖。 让他堂堂北凉第一杀手、令人闻风丧胆的“夜枭”,去给马磨豆子? 这丫头可真敢想。 “小桃姑娘……”墨鸦刚想拒绝。 “就这么说定了!”小桃一拍大腿,风风火火地站起来,“王妃心最软了,肯定能同意!你等着,我今天就给你求情,明天就拿身衣裳给你,你就在这里等我,可别乱跑!” 看着小桃远去的背影,墨鸦默默咬了一口热包子。 嗯……这个好像是放盐的。 磨豆子就磨豆子吧,反正他的任务也是暗中随行保护王爷。 混进杂役堆里,倒也是个不错的掩护。 ——— 出发前夜,月朗星稀。 王府前院,所有的箱笼都已经装车完毕。 赫烬站在院中,看着那几十辆改装得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马车,在这个时代,它们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安全感。 林灼正在最后检查她的‘兵器库’。 除了常规的长刀,她还在马车夹层里藏了自制的连弩、烟雾弹、以及用硝石硫磺配比出的简易火药。 “一定要带这么多?”赫烬走到她身后,看着她往袖口里塞第三把银针。 “不多。”林灼头也不回,将一把极其锋利的短刺插入长靴外侧,腰间还别着‘结发’:“上京那是人待的地方吗?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。我不武装到牙齿,怎么睡得着觉?” 赫烬忍不住轻笑出声,伸手按住林灼的肩膀,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。 月光下,男人冷硬的面部轮廓多了几分柔和,黑眸中倒映着女人那张清丽绝艳的小脸儿。 “到了京城,若遇险境,就躲在我身后。”赫烬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承诺,“我赫烬虽无通天本事,但护住自己的王妃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 林灼抬起眼皮,定定地看了他三秒,觉得这男人有时候嘴巴还真挺甜的。 然后,她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匪气和狂妄。 她反手拍了拍赫烬坚实的胸甲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“赫烬,咱们分工明确一点。” 林灼凑近他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下巴上,说出的话却冷酷至极: “到了京城,那些想要咱们命的烂人,归你杀。” “至于那国库里的金银财宝、御膳房的满汉全席、还有老皇帝私库里的珍稀药材……” 她眼里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,舔了舔嘴唇:“归我。” “你负责杀人,我负责收尸体身上的钱袋子。咱们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,把那上京城给它薅秃噜皮!” 赫烬怔了一瞬。 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只有‘杀人’和‘越货’的女人,他胸腔里那股原本悲壮的‘赴死’豪情,瞬间被一种名为‘哭笑不得’的情绪冲得烟消云散。 赫烬看着林灼,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,最后化作一声朗笑:“好!都听王妃的!” 赫烬一把反握住林灼的手,掌心滚烫。 “既然王妃有此雅兴,那本王便陪你,将这大乾的天,捅个窟窿又有何妨!” “我们这次去,不仅要吃饱,还要兜着走!哈哈哈!” 次日清晨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 北凉城的百姓们便看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。 三千玄甲铁骑开道,杀气腾腾。 而在这精锐之师的中间,却夹杂着几十辆体型庞大的‘铁车’。 那些‘铁车’通体漆黑,车轮足有寻常马车两倍之高,车身以精铁浇筑,缝隙处灌了铅水,严丝合缝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。每辆车都由四匹通体乌黑的漠北烈马牵引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,震得沿街商铺的窗棂都在微微颤动。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,窃窃私语。 “那是……王爷要进京了?” “嘘!小声些!没瞧见那车上的徽记么!” “可那些铁车是做什么的?瞧着像是……运货的?” 赫烬策马行在队伍最前,玄色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偶尔侧首,目光越过重重铁骑,落在那辆最为宽大的主车上。 随着城门轰然开启,这支名为贺寿、实为“进货”的队伍,如同一把利剑,直插大乾的心脏——上京! 林灼躺在宽大舒适的马车里,感受着特制弹簧带来的平稳,嘴里叼着一根牛肉干,含糊不清地跟小桃嘟囔了一句:“老皇帝,你且等着收这份\'寿礼\'吧。”然后又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