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邱尽忠被当做‘回礼’加急送给太子后,他在北凉城留下的烂摊子虽然还在收拾,但日子终归算是归于平静了。 北凉王府偏院柴房后是一条死胡同,终年不见阳光。 墨鸦屈膝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,左臂缠着几圈渗血的粗布。 他习惯待在阴暗处,这让他感到安全。 伤口是在老鹰嘴对战邱尽忠的死士首领时留下的,在他把对方种进地里时,对方反扑用匕首划的。 沈长风检查过他没有被‘尸蛊’传染,此刻粗布下的血肉正缓慢地黏合,痒意顺着筋骨往深处钻,他恍若未觉,只是静静听着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——轻快,没有内力。 小桃端着木托盘走近,托盘边缘放着两个白面肉包。 她蹲下,把包子放在墨鸦脚边的枯草垫上。 “吃吧。”留下一句话,便转身走了。 这是第四天。墨鸦每次执行完任务受伤,总会躲在这个角落里,这是他多年的习惯。 前三天,这丫头路过,无意间发现了他。 因为知道这丫头是王妃身边的侍女,他也就没有提前躲开。 自此以后,这丫头每天都会按时来放包子。 放完就走,也不搭话,似乎把他当成了王府里一个失去劳作能力的仆役。 墨鸦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,摸到包子,尚有余温。 她不问,他也不解释。她给包子,他就吃。 第五天,小桃又来了。这次除了包子,还有一碗热水。 墨鸦扯了扯蒙在眼睛上的黑色布条,喉结缓慢地滚动两下。几日闭口不言,导致他声带有些生涩。 “包……包子……”墨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 小桃正准备起身,听到声音愣在原地。 “没……没放盐。”墨鸦吐出后半句,眉头在黑布条下微微皱起。 小桃瞪大眼睛,一手捂嘴:“哎呀,你会说话呀!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?” 墨鸦往墙角缩了缩,他不适应这种直白的视线和高声调。 “没放盐怎么了?”小桃开启连珠炮模式,一张小嘴叭叭的:“盐多贵你不知道吗?前阵子奸人作祟,咱们北凉差点断了盐。当时王妃就立了规矩,要节约物资。有的吃就不错了,还挑剔!” 墨鸦低头不语,他想立即遁走,但他莫名的就不想在这丫头面前展露自己的身手,便硬忍住没有动。 小桃丝毫没有防备心,而是主动凑近一点,上下打量他一番:“你以前是在哪个院里侍候的?这眼睛怎么看不见的?” 也不用墨鸦回答,小桃又自顾自地说:“看你这身板太瘦弱了,怎么不去前院干活挣工分?王妃弄的那个工分券可好使了,攒够了能换新棉衣呢!你天天躲在这儿,到了冬天非得冻死不可。” 声音虽很吵,但透着鲜活的热气。 墨鸦默默抓起包子,一口咬下,没滋味,但能填饱肚子。 他转过身,背对着小桃,用行动彻底切断交流。 小桃撇撇嘴,也不恼:“怪人。明天我不送肉的了,给你送菜的。”说完,就端着托盘离开了。 墨鸦往胡同角落里又移了移,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他才缓缓下蒙眼的布条,露出一双漂亮的异瞳。 ——— 王府前院,赫烬书房。 案几上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气氛冷凝。 两日前,京中来了传旨太监,念完旨意后,连常例的赏银都没敢要,带着两个随从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了北凉城。 邱尽忠弄成那副鬼样子被送回太子府的事,早就传遍了京城宦官圈。 邱尽忠是谁?他可是在太子跟前最得脸的太监,就是在陛下面前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人。 结果呢? 来了一次北凉,除了一口气,什么都没剩下。 前车之鉴,现在是论谁也不敢在北凉王府多喘一口气。 赫烬坐在主位上。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冷峻,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他的扳指。 “鸿门宴。”谢无妄坐在左侧第一张太师椅上。他手持折扇,扇骨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。 “老皇帝这招阳谋用得不错。万寿节,请各地诸侯入京贺寿。只字不提邱尽忠的罪行,反倒大肆夸赞王爷平乱有功。不去,就是抗旨不尊,谋逆之罪坐实。去了,就是羊入虎口。” 裴九安坐在对面,手指飞快拨弄算盘。 自从太子对北凉用了经济制裁,裴九安的日子就过得水生活热。 现在乾帝又要搞什么万寿节,裴九安都快将算盘拨出火星子了:“北凉至京城路途遥远,耗资巨大。随行护卫、车马粮草、沿途通关打点,外加上贡的寿礼。粗略估算,需白银五万两。北凉刚经历尸蛊之乱和经济封锁,府库空虚。这笔钱出得冤枉。” 沈长风提着药箱跨过门槛,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和酒精的气味。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冷茶,这才觉得暑气淡了些。 见众人都紧缩眉头不说话,他没好气地说:“去送死吗?赵玄机那老阴货,这些年修仙早就把脑子修坏了。 面上对咱们王爷赏识器重,背地里的腌臜事干的可一点儿不比太子少。 真要论起来,赵玄机还不如太子赵瑾呢! 赵瑾的坏至少坏在明面上,赵玄机竟然那么早就将皇城司的人安插的王爷身边了,光想想都可怕。 那个时候,王爷可是才救了他的命! 况且,赵瑾才收了王妃一份大礼,脸都被毒蜂蛰烂了。 王爷、王妃现在进京,依他的性子能调动禁军把你们剁成肉酱。” 见众人没有反对他的建议,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:“称病!就说王爷、王妃为了平定蛊患,沾染了蛊毒,卧床不起。拖死他们!” 谢无妄停下敲击扇骨的动作,微微点头:“沈大夫此言在理。暂避锋芒,留在北凉经营王妃这套工分券制度,才是上策。只要兵权在手,朝廷一时半会不敢真动刀子。” 赫烬始终没有出声,而是仔细在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分析当前局势,讨论应对之策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,眸色深沉如潭。 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稳:“本王若称病,下一个送来的,便是御医。” 书房内顿时一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