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，北凉西部沧阳盐库。

      这里是大乾西部最大的官盐集散地，更是水上抵达北凉的唯一咽喉要道。

      盐库依水而建，巨大的仓储区被高达丈许的青石围墙圈护，墙头上巡逻的兵卒甲胄鲜明，手持长戟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员与船只。

      码头边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漕运船只，其中几艘巨大的漕船正由苦力们肩扛手推，将一袋袋雪白的官盐从库房中搬运上船，盐袋堆叠如山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涩而干燥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一个身着绸缎袍服，盐库管事模样的人，正站在码头的高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，时不时地对照着船上搬运的盐袋数量，嘴里还不停地呵斥着动作稍慢的苦力。

      乔装过的墨鸦和慕存正混在码头的杂役中，低着头默默搬运着盐袋。慕存一身粗布短打，脸上抹了几道灰痕，随着人流将沉重的盐袋扛上肩头，脚步沉稳地走向漕船。

      墨鸦则扮作一个清点货物的漕帮小头头，原本一双异瞳此刻变成灰色，手里拿着半截炭笔和一张糙纸，看似在记录搬运数量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高台上的管事和墙头上的兵卒。

      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盐库的简易布局——围墙的薄弱处、巡逻兵卒换岗的间隙、码头船只的进出规律，都在他心中悄然勾勒。

      两人虽近在咫尺，却默契地没有任何眼神交流，只有在擦肩而过时，墨鸦手中的炭笔不慎“掉落”，慕存弯腰捡拾的瞬间，极轻的一句“东南角，三更”顺着风声传入对方耳中，旋即又被苦力们的号子声和船只的缆绳摩擦声淹没。

      高台上的管事似乎察觉到什么，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，墨鸦立刻低下头，用炭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，嘴里嘟囔着“记错数了，重来”，慕存则早已扛着盐袋，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，只留下一道被汗水浸透的背影，与周围的苦力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  夜色如墨，残月被厚重的云层吞噬，沧阳盐库宛如一只沉睡的巨兽，蛰伏在黑漆漆的水面上。只有码头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，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
      三更锣响，更夫的敲击声刚落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“动手。”

      黑暗中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，林灼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。

      几乎是同一瞬间，沧阳盐库东南角那两座高达三丈的望楼上，两名正打着哈欠的哨兵突然身体一僵。若是有眼力极好的人在此，便能看见几根细如牛毛的骨针，精准地刺入了他们的哑穴与死穴。

      墨鸦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尘，顺着望楼的立柱蜿蜒而上。他那双灰色的异瞳在夜色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，手中短刃划过，两名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，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。

      与此同时，蒙玥彤如一只壁虎般贴在另一侧的墙头，手中长弓满月，“嘣嘣”两声极其轻微的弦响，围墙阴影处两名牵着狼狗巡逻的护卫应声而倒。那两只原本凶恶的狼狗刚要狂吠，蒙玥彤早已洒出一把药粉，恶犬呜咽两声，瞬间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  “这就……解决了？”

      慕存趴在林灼身侧的草丛里，瞪大眼睛看着远处这一幕。

      赫烬与他有同样的精悍。他是父亲带着上战场的，习惯了阵前冲杀、金戈铁马，何曾见过这种悄无声息、收割人命如探囊取物的手段？

      “常规操作。”林灼眼神冷冽，“如果是丧尸，还得爆头才行，人脆弱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她猛地一挥手，动作干脆利落：“尖兵营，上！”

      这一刻，赫烬和身后的慕存终于见识到了林灼口中“训练了三个月”的成果。

      那五百名尖兵营战士，没有像传统步兵那样喊杀冲锋，而是全部身着黑色紧身夜行衣，脸上涂着黑炭，三五成群，呈战术队形散开。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长枪大戟，而是林灼特制的折叠工兵铲和短弩。

      几条飞虎爪如同毒蛇吐信，死死扣住墙头。尖兵营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，蹬踏墙面，借力上窜，动作迅捷得如同丛林中的猿猴。

      赫烬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让他移不开眼的女人。今夜的林灼，一身紧身皮甲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身段，长发高束，不再是那个慵懒吃苹果的王妃，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刃。

      “我们也走。”林灼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王爷，跟紧了，别掉队。”

      话音未落，她已如猎豹般窜出，速度竟比那些尖兵还要快上三分。

      “这女人……”赫烬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，内力运转，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  此时的盐库内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  “什么人！竟敢擅闯官盐重地！”

      负责值守的盐库校尉刚刚提着裤子从营房冲出来，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黑洞洞的弩口。

      “噗！”

      没有废话，没有通名报姓。一支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，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。

      “敌袭！敌袭！”

      铜锣声终于响彻夜空，数百名盐库守军从睡梦中惊醒，衣衫不整地抓起武器冲了出来。然而，等待他们的不是势均力敌的厮杀，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镇压。

      尖兵营的战士们并不恋战，他们三人一组，一人持盾撞击，一人用工兵铲扫腿，最后一人短弩补刀。这种配合在林灼的末世生存法则里是基础，但在大乾士兵眼里，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收割机。

      “不要纠缠！目标是一号仓、二号仓！”林灼手中的峰郎剑舞得虎虎生风，一剑扫出，三个试图围攻她的守军直接连人带刀立即成了两截，胸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  她就像个推土机，硬生生在人群中犁出了一条道。

      赫烬原本还想护着她，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。只要有他在侧翼稍微牵制一下，林灼就能以一种极其刁钻古怪的角度，瞬间废掉敌人的战斗力。

      插眼、锁喉、踢裆、反关节技。

      全是阴招，也全是杀招。

      赫烬一剑挑飞一名偷袭者，看着林灼那暴力美学般的战斗背影，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燥热。

      这女人，下手狠得让他心动。

      “王爷！一号仓大门已破！”蒙玥彤报。

      “二号仓也开了！”慕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      林灼一脚踹开一名想要点火报警的管事，大吼一声：“搬！给我搬空它！一颗盐粒子都别给他们留！”

      接下来的场面，让见惯了大场面的赫烬都看傻了眼。

      这哪里是打仗？这分明是蝗虫过境！

      原本在外面接应的另外一千人马迅速涌入。但他们没有乱哄哄地抢，而是在尖兵营的指挥下，迅速排成了两条长龙。

      一个人接过盐袋，转身，抛给下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动作连贯，节奏极快。

      “快快快！别磨蹭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！”

      “那个谁，那袋盐漏了！给我拿衣服兜着！敢浪费！老娘扣你三天的伙食！”

      林灼站在高高的盐堆上，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大喇叭（其实是用铁皮卷的），如同一位正在指挥演唱会的暴躁指挥家。

      “后面的赶紧跟上，再磨叽，回去就将你们踢回老家。”林灼身边的蒙玥彤也不遑多让，喊的气势比林灼要要凶悍。

      赫烬站在阴影里，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扶额。

      堂堂北凉王妃，此刻活像个占据山头的土匪婆子。就连一向自傲的蒙玥彤，也被她教导出了一副悍匪做派。

      但看着那一袋袋太子用来卡北凉脖子的官盐，正源源不断地通过这“人肉传送带”运上王府的漕船，赫烬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