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沁雪被强行送去庄子后,王府又安静了下来。确切说,是王府后院又安静了下来。 老夫人一日两餐,每次还只能吃八分饱,身边侍候的丫鬟婆子怕被王妃砍了,真是多一口都不敢给老夫人吃。 老夫人从来就没受过这等气,况且给她气受的,还是她平日里最看不上的下人和儿媳妇。 以往一片和乐的永寿堂,最近是低气压笼罩。那些往日里围着老夫人转、阿谀奉承的丫鬟、婆子们,如今一个个噤若寒蝉,恨不得离她远远的,生怕触了她的霉头,被迁怒打骂。 苏纯燕怕被赫烬赶走,也不敢出来蹦跶。姨母自顾不暇,自然也不似以前那般疼她。 苏纯燕心里憋闷,却也只能将那些不甘和怨恨压在心底,整日待在自己的屋子里,看她的那些《女则》《女戒》《女孝经》。 赫烬那边,自从墨鸦回来后,同谢无妄、慕存等人就整日呆在军营里,具体商讨什么,林灼没问,也懒得去参与。 尽管赫烬说以后对她无秘密,但她只想做能让自己以后躺平养老的事。多余的她懒得管,也不愿意费那个心思。 北凉城的深冬,寒风干燥凛冽,一直忙碌的林灼难得今日得了半日清闲。窝在暖阁里,守着一炉银丝炭,手里捧着一本游记看得入神。 她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,是赫烬前些日子寻来的极品白狐所制,轻软暖和,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片温暖之中。 桌上温着一壶上好的碧螺春,袅袅的水汽氤氲而上,带着淡淡的茶香。 小桃守在旁边专注地练算数,林灼偶尔抬头看几眼她计算的公式,嘴角便会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 这丫头,从一开始的掰着手指头算,到如今能熟练运用算数公式,进步不可谓不快,倒是没辜负她的教导。 窗外,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敲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更衬得暖阁内一片静谧温馨。 林灼放下手中的游记,端起温热的碧螺春小品了一口,茶香清冽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一直暖到心底。 她微微眯起眼,学着这里的富贵闲人,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光。 来这里已经有四个多月,从一个漠视生命的末世杀人机器,到现在开始学着感受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气,林灼觉得自己正在慢慢“活”过来。 她不再是那个只为生存而冰冷运转的齿轮,也开始贪恋这暖阁里的温度、茶香的醇厚,还有小桃认真算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。 末世里,哪有这般从容的时光?食物是奢望,温暖是幻想,身边的人随时可能为了一块压缩饼干而背叛。 现在,她能安稳地坐在这里,不用担心下一秒是否会有丧尸破门而入,不用计算着最后一发子弹该用在何处。回想自己的养老大计,林灼的嘴角翘得老高。 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小桃算到一处卡壳,正在小声嘟囔,“这里好像不对……” 林灼抹着胸口,她还记得原主彻底离开时的情形。 当时她抄了柳元仕的老底儿,军粮和酒水的生产线也已经试验成功,军营已经完成了重新调营,她的尖兵营也已经开始了系统性的磨合训练。 那几日,赫烬整日跟在她的身后,两个人同进同出,生产线、军营两处跑,不商讨正事时,赫烬总是默默替自己安排好一切。 林灼自己没觉得有什么,她认为这就是合作伙伴之间该有的默契,但是原主似乎不这么想。 那个雪夜,很久没有出现的原主,骤然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。同时,她心里的酸楚、释然、细微的不舍等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林灼压都压不住。 那一夜她一个字没有说,原主也只说了两句话,一句是“我走了。”一句是“对他好一点,他心里有你。”还有最后一个请求,“我母亲也是可怜人,如果有机会帮我护她一次。” 原主大概是觉得已再无牵挂,才会在那个雪夜悄然放手,将这副身子和未尽的事都托付给了她。 想到这儿,林灼的目光落在小桃身上,这丫头是原主唯一让她要过来、留在身边的人,如今倒是成了她在这异世里最亲近的人。 对于原主,林灼感觉怒其不争大过其他情绪。显赫的身份、没有丧尸的生存环境,可她依旧把日子过得一团糟。 连身边的奴才都能踩她两脚,最后更是为了个心里压根没她的男人没了性命。若非自己阴差阳错来的及时,这副好皮囊怕不是要落得个更凄惨的下场。 难得林灼替她叹一口气,原主的一生,就像这窗外的残雪,看似洁白,内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寒意和不甘。 不过,她既然占了这身子,原主的嘱托自然要放在心上。 护她母亲一次,容易。可对赫烬好一点…… 林灼揉了揉眉心,赫烬那个人,一开始在自己心里就是个冷心冷肺的渣男。就冲他对原主做的那些事,林灼怎么也没法把“好”这个字安在他身上。 原主大概是被猪油蒙了心,才会觉得那样一个人心里有她。还千方百计地去讨好他,迎合他,哪怕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。 林灼至今记得,原主记忆里,赫烬是如何漠视她的心意,如何放任她被顾怜月刁难时视而不见。那些画面,即便隔着一层记忆,林灼都替原主愤懑。 可如今,原主却留下这样一句嘱托,‘对他好一点’。林灼撇撇嘴,心里老大不乐意。 对他好?怎么个好法?像原主那样,掏心掏肺,最后落得个被弃之如敝履的下场吗?她林灼可没那么傻。 不过,话又说回来,这段时间相处下来,赫烬似乎……又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形象有些出入。她在赫烬眼里看到过歉疚、维护、心疼,甚至是纵容的神情。 这些细微的变化,林灼不是没有察觉,只是她习惯性地竖起高墙,不愿轻易相信。毕竟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谁知道他这些举动,是不是另有所图? 赫烬的心思很深沉,她林灼在末世摸爬滚打那么多年,警惕性绝对不会因为这点表面的示好就轻易松懈。 林灼侧过身,将目光从小桃身上移动到窗外,原主走时的话像一根毛刺,扎在她心头,只要想到就觉得又疼又痒的不得劲。 偶尔她也回想,对赫烬好一点……这“好”的尺度究竟在哪里? 是虚与委蛇的应付,还是……尝试着去看到他冰冷外表下可能存在的另一面? 林灼闹心地抓抓头发,之前的惬意被这破事搅合的荡然无存。 什么好不好的,她林灼又是建生产线、酿酒、做火药,虽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自己能躺平养老,可赫烬从中获利也是最大的,所以她对赫烬的好早就不是一点儿了。 思路一打开,林灼就感觉自己心情豁然开朗。甚至觉得此时都该喝酒庆祝一下,喝这清茶还哪里能够? “小桃,别算了,去喊李大河给我备一桌好菜,再把我新酿的烈酒抱一坛子过来。” 小桃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喜色,连忙应道:“哎!好嘞!王妃您等着,奴婢这就去!”说罢,脚步轻快地转身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