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澜院,书房。 赫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指节分明的手指反复捻磨着他的扳指,深邃的黑眸却盯着眼前的信件久久不语。 沈长风示意刘成将早已凉掉的药拿下去重温,自己则收起刚才嬉闹的神色,开解道:“得陇望蜀,世人皆有的劣根性,王爷不必过于介怀。” 一旁慕存却并不认同这话,这些年柳家各种得寸进尺也就算了,现在竟然和太子勾结要置王爷于死地,怎是一句轻飘飘的‘不必过于介怀’就能过去的? 柳家的事让慕存觉得特别憋屈,感觉自己今日不吐不快:“当年王爷遭太子的人被构陷下狱,满朝文武避之不及,陛下明知其中原委,却还是为了太子从中和稀泥。 当时柳家主动找上王爷,以送外孙女进王府为条件,答应为王爷上下打点。包括,后来北凉内乱,柳家主出钱出粮帮着王爷平定内乱。这些恩情,王爷记了,我们也都看在眼里。 不过这些年王爷也并未亏着他们柳家。在王爷的庇护下,柳家田产从原来的京都城郊百亩到如今成为大乾地方巨富。当铺、绸缎庄等不但开遍了北凉,在京城及大乾其他地界也都有了分号。 甚至连柳家旁支子弟都在北凉军中谋了职位,领了不错的差事。顾侧妃的父亲更是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,一路被王爷运作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。 可他们呢?人心不足蛇吞象!仗着当年那点香火情,在北凉处处打着王爷的旗号作威作福,府里的下人都敢在街上横行霸道。 如今更是利欲熏心,竟忘了是谁给了他们如今的泼天富贵,反过来与太子勾结,妄图置王爷于死地!”慕存越说越激动,不自觉双手紧握成拳。 沈长风皱了皱眉,虽觉得慕存言辞过激,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,只是眼下王爷心烦,再火上浇油恐非明智之举,便轻咳一声道:“此事王爷自有考量。” 墨鸦不在,慕存除了近身保护赫烬安全外,也暂时负责王府的消息网。 他指着书案上的信件说,“太子之所以那么快就接受柳家投诚,其中怕是少不了邱尽忠从中周璇。而且这么一大波刺客进北凉府,我们却丝毫没有察觉,怕也是柳家利用他们的商队才能做得到。” “邱尽忠已经到北凉城了?”刘成惊讶又懊恼,怎么一时把太子这个走狗给忘记了。 “按路程算早该到了,但七日前收到他的书信,说他拐道,先去一下睦州,然后再到北凉。墨鸦派人一直跟着他们的队伍,我怀疑,他其实早就暗度陈仓到了北凉府。” 赫烬将兵符放在书案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书房瞬间安静下来,“查!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 “至于柳家,他们的情,本王记着。但他们的背叛,本王也不会忘。”他指尖在兵符上轻敲了一下,“派人盯紧柳家在军中的人,本王要看看,这次的事到底只是柳元仕一人所为,还是其他柳家人也有参与” “是!”慕存立刻应道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属下这就去安排!” “墨鸦什么时候回来?”赫烬问。 “应该也快了。他走时说这次南疆寻亲少则两月,多则半年必回。马上要到半年了,许是已经在路上了。”慕存答。 不得不承认,若是墨鸦亲自坐镇北凉,也不至于那么一大批刺客进北凉城他们都不知道。 “柳家树大根深,在北凉经营多年,若是贸然动手,恐怕会引起不小的动荡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刘成将话题又拉了回来。 “太子和柳家联手,你怎么看?”赫烬突然将目光投向林灼。 此时林灼却像是没骨头似的,已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陷在太师椅里,手里还端着一杯小桃刚沏好的茶。 “柳家很有钱?比北凉王府还有钱?”林灼答非所问。 赫烬一愣,知道这女人脑子同别人不一样,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。 “算得上北凉首富,是我北凉军费四成、军粮五到七成的来源。”赫烬解释。 “那还等什么?”林灼放下茶杯,坐直了些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透出那种饿狼看到肥羊时,嗜血又兴奋的光。 “等什么?”赫烬被她问得有点懵。 书房里的其他三人也有同样的疑惑。 “抄家啊!”林灼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在说“天亮了要吃饭”一样简单,“他们意图谋害北凉王,证据确凿,按大乾律例,当诛九族,家产充公。你这个受害者,去收缴他们的‘作案资金’,有问题吗?” “……”赫烬被她这番过于直白的“土匪逻辑”给震住了,同时也惊奇这女人竟然还知道大乾律例。 他想的是借此机会如何彻底斩断乾帝和太子安插在北凉军的势力,让北凉军固若金汤。如何兵不血刃地将柳家的财富和渠道收归己用……这中间涉及无数的博弈和利益交换。 可这些到了她嘴里,就只剩下“抄家”两个字。 简单,粗暴,但有效。 赫烬不得不承认,林灼的话像一把匕首,精准地捅破了他心中那层叠的权谋算计,露出了事件的本质——柳家的财富。 没错,柳家的财富才是太子拉拢他们的诱饵,也是他们敢于铤而走险的底气,更是北凉军此刻急需的命脉。 “贸然动手,怕会引起地方动荡。”依沈长风的意思还是应该求稳,否则之前的努力就都白作了。 “动荡?”林灼偏头看向赫烬,“你是怕动荡,还是怕断了你的军粮?” 一针见血。 林灼非常不赞同地继续说:“你顾虑太多,所以处处受制。养虎为患,说的就是你这种。他们今天敢勾结太子杀你,明天就敢引敌军入关。你指望一群随时会背刺你的‘财神爷’给你发军饷,不觉得可笑吗?” 尽管话说的有道理,但赫烬脸色还是阴沉了下来。 林灼像是没看到一样,继续说:“真正的安全,不是靠妥协换来的,是靠打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全是杀伐果断,“把所有会威胁到你钱袋子和命的人,全部干掉。把他们的钱,变成你的钱。这样,北凉就再也没有柳家,只有你赫烬的钱庄。” 刘成瞳孔骤缩。 他盯着王妃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,竟让他都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。 如果此时有末世人在的话,一定会发现,林灼这番言论以及她说话时的神态,同她的基地教官简直一模一样。 慕存差一点跳起来拍手叫好。这番言论,简直是……大逆不道,却又该死的诱人。 比起慕存的兴奋,赫烬就平静得多,“你想怎么做?”赫烬好奇的问。 “我亲自去。”林灼的回答没有丝毫权衡利弊,“你派兵去,保不齐会被有心人扣上一个是官逼民反的帽子。 我一个被柳家外孙女顾怜月屡次三番谋害的王妃,上门讨个公道,再要点精神损失费,谁也说不出错处。”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:“他们要是给钱,这事就算了。要是不给……那我只好自己动手拿了。” 赫烬看着她那张眉目清秀的脸,再想想她一人单挑百名金甲卫的壮举,一时间竟无言以对。 “没错,都做出勾结太子刺杀王爷的事情来了,王爷都没对柳家赶尽杀绝,相信柳家主也不会非要做出破釜沉舟的事情来。”沈长风觉得王妃这提议简直太好了,只要这一层遮羞布没被撕破,他们依旧可以从长计议。 “自从上次王妃闯去柳府要人,柳府就高价请了很多江湖高手,就连家丁护院也多了不止三百。”刘成又适时提醒。 “正好,不听话,明年就都来给我当免费的劳动力修缮庄子。”林灼活动了一下手腕,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,“末世劳工营的规矩,他们应该会喜欢。” 赫烬:“……” 沈长风:“……” 慕存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王妃的思路。 “我需要人手。”林灼看向赫烬,“王末借我,还有他带的那一队银甲卫。” “王末?”赫烬有些意外。北凉号称三十万铁骑,实则称得上精锐的只有不到十万。这十万中,有金甲卫两千人,银甲卫六千人。 金甲卫二百人一队,一百人一组。银甲卫四百人一队,二百人一组。王末就是银甲卫其中的一个卫长,老实说,赫烬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。 见赫烬看向慕存,林灼故意好心解释给他听,“就是你罚我在偏远禁足三日,还不给吃喝,那次负责守院子的人。” 赫烬听了一阵心虚脸红。 “好。”不等林灼继续戏谑他,便赶紧应承,示意慕存去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