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  柳府大门前，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  得到消息的柳元仕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，看着眼前这一幕双腿都在打颤。

      他知道自己勾连太子的事迟早会暴露，他就不该听那位鼓动，一时猪油蒙了心。

      可一想到在京城的女儿、女婿，还有被送到家庙的外孙女，柳元仕就心里发苦，其实他也没得选。

      因为外孙女的事，柳家同王爷已经起了嫌隙。没有王爷尽心护着，女儿女婿就是太子粘板上的鱼肉。

      从前王爷顾念柳家恩情，柳家可以在北凉横着走，现在却因为一个弃子王妃几次三番地打柳家的脸。

      是可忍孰不可忍，又恰巧那位贵人找上门，他才一时冲动做了那糊涂事。

      之前就想到过如果事情失败了，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。但一想到，只要太子遵守承诺，留下女儿女婿一命他也认了。到时候，那位贵人再把外孙女偷偷送出去，只剩下他和老婆子死就死了吧。

      可惜，那位贵人食言了，外孙女不但没被送出去，反倒还自己跑回了府。

      这下可好，可以被王爷一窝端了。

      柳元仕越想越懊恼，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
      这两天城门一直被守得死死的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他现在唯一能做的补救就是祈祷王爷还念及旧情，还需要柳家的银子。

      虽早有思想准备，可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时，柳元仕还是怕得要命。

      不过，等他接到通报战战兢兢来到府门口时，没有千军万马，没有铁甲铮铮，只有一百名身着黑衣劲装、面带黑布的人，安静地肃立在街道两旁，封锁了所有路口。

      来的人既不是官兵也不是府兵，看样子不像是要抄家下狱。

      他才要松一口气，就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前方，是他的，不对，是整个柳家的噩梦——北凉王妃林灼。

      柳元仕不知是福是祸。

      王爷没来，往日恩情哪里能同这个煞神王妃讲的清？

      “柳家主，别来无恙啊。”林灼笑眯眯的看着柳元仕，只是那笑声怎么听都觉得有点瘆人。

      “林……王妃，这是何意？”柳元仕逼迫自己强行镇定，强行改口。

      “柳家主别怕，我过来没别的意思，就是想同你算一算账。”

      “算账？”柳元仕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，“我……我柳家与王妃素无往来，有何账可算？”

      他揣着明白装糊涂，额头上的冷汗却出卖了他，“至于月儿得罪王妃的事，上次的一万两金已经赔偿过了，况且她也被送去了家庙清修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闻言，龇牙一笑，“一万两金？你这老东西倒是会说玩笑。顾小三指使王莲那狗奴才给我吃食里下药，岂是区区一万两金就能抵的？再者说，送去家庙清修？我怎么听说，她此刻正在府中吃香喝辣，养尊处优呢？”

      柳元仕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没想到，月儿偷偷跑回家的事情，竟然也被这女煞神给知道了。

      林灼也不看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：“当然，这都只是小事，算不得什么大账。”她话锋一转，眼神灼灼地盯着柳元仕，“你确定要同我在这里继续说下去吗？”

      柳元仕也是人老成精，突然发现今日未必就是死局，好似还有的谈。

      他赶紧换上极其谄媚的笑，然后躬身请林灼入府。林灼示意王末随同，让其他人都在府外候着。

      柳元仕一看，觉得更有戏了，赶紧点头哈腰的跟在林灼身后，同时示意埋伏在周围的人不要轻举妄动。

      林灼在会客厅坐定后也不卖官司，开始直奔主题：“我今日来，主要是想问问柳家主，你柳家当初是如何发家的？你柳家成为现在的首富是怎么来的？”

      这还真是来算账的，只不过算的是王爷同他们柳家的账。柳元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他知道，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。

      当年王爷在京中备受排挤，处境艰难，是他柳元仕看准时机，上下打点，才助王爷度过难关。

      王爷感念他的雪中送炭之情，回到北凉后，便对他柳家多有照拂，这才有了柳家今日的富贵。

      “王爷恩典，柳家没齿难忘。”柳元仕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  “恩典？”林灼言语里都是讥讽，“王爷念你们的情，一直待你们不薄吧？让你唯一的女婿官拜户部侍郎，掌管大乾钱粮，连带北凉的粮草也都归了你们柳家。可你们柳家是如何回报的？”

      林灼向前一步，逼近柳元仕，“你们柳家，拿着王爷给的权，用着王爷赏的钱，却背地里与太子勾结，意图谋害王爷，颠覆北凉！柳元仕，你告诉我，这就是你们柳家的‘没齿难忘’吗？！”

      柳元仕被林灼的气势吓得面如死灰，脑子却也前所未有的清明：“王妃有什么要求尽管提，只求王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，饶过柳家上下老小的性命。”

      他说着，双腿一软便要跪下，却被林灼身边的王末一把提到座椅上重新坐下。

      哪知林灼突然改了态度，神情也不似刚才咄咄逼人：“有你这话就好！”

      这句轻飘飘的“有你这话就好”，像是一道赦令，让柳元仕觉得悬在头顶的铡刀暂时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，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，却又在瞬间反应过来，现在还远不到能松懈的时候，于是赶紧非常上道地对门外喊：“柳贺，去将府里的产业薄和账本给王妃拿过来！”

      柳元仕赶紧从管家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账簿，双手奉上，“这是我柳家在北凉所有产业薄，还有账本，请王妃过目！但凡王爷王妃能看得上眼的，我柳家绝无二话！”

      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  这真假阴阳账他作了快一辈子了，这一后手他早就准备好了。就算是大理寺的查账高手来了，柳府的账没个十天半月也休想理出头绪。

      林灼无论多狂妄，终究只是一个深闺妇人，怕是连王府的帐都没看过，能懂什么？不过是仗着王爷的势，来敲一笔竹杠罢了。只要今日能保住性命，他们可以来日方长。

      林灼接过账本，却连翻开的兴趣都没有，随手就扔给了身后的王末。

      “我不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她的目光，像探测仪一样，缓缓扫过会客厅里的每一处陈设，最后，定格在柳元仕那张布满褶皱和冷汗的老脸上。

      “柳家主，你是个聪明人。”林灼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半分威胁的意味，却让柳元仕的心跳漏了一拍，“跟我玩心眼，你还不够格。”

      柳元仕想的很好，可惜林灼不按套路出牌，他很慌张。

      林灼起身踱步到会客厅正中的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旁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，“我时间宝贵，没空陪你玩找东西的游戏。”

      柳元仕的额角冷汗滚落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  “王妃这是何意？”

      林灼扭回头，“你刚刚说‘府里产业薄’时，左眼多眨了两次。管家把账本递给你时，你下意识地朝左后方那副《松鹤延年图》瞥了一眼，停留了片刻。”

      林灼的话字字如针戳在柳元仕心上，让他忍不住的浑身痉挛。

      “有些人在撒谎的时候，总是会有那么些下意识的小动作，而你习惯性地用右手拇指去捻小指的扳指。从我们进来到现在，你一共捻了十七次。”

      “你……”柳元仕惊恐地瞪大了眼睛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  他不明白，这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动作，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？难不成这女人真的邪祟上身了？

      “一个来收债的人。”林灼故意莞尔一笑。

      林灼一步步逼近，柳元仕则一步步后退，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，退无可退。

      那副《松鹤延年图》，就在他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