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的冬天,风里带着刀子。 破败的窗户纸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阵亡了,寒风呼啸着往屋里灌,吹得那点微弱的炭火忽明忽暗。 林灼裹着那床发硬的破棉被,蜷缩在床角。 冷。 这该死的温度,让她恍惚间以为回到了末世第七年的极寒纪元。 那时候,为了抢一个背风的废墟角落,甚至不需要理由,路过的人就能互相把脑浆子打出来。 肚子里的那点鸽子肉早就消化完了,胃壁摩擦的酸痛感又一阵阵袭来。 这具身体太废了。 林灼把手伸到炭盆上方,那里面只有几块要熄不灭的劣质碎炭,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烟味,热量却少得可怜。 “嘎吱——” 院门那把锈锁响了一声。 紧接着是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动静。 林灼没抬头,只是把右手缩回袖子里,握住了一根磨尖了的硬木筷子。 “王妃娘娘?” 一道温润的男声在门口响起,夹杂着风雪灌进来,“在下沈长风,奉王爷之命,来看看您的伤。” 一提到伤,昨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林灼却恨的牙痒。 王莲趴在房梁上,正颤巍巍地铺着瓦片,余光瞥见院门口那抹银色的甲胄远远而来,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。 “慕大人!慕大人救命啊!” 他嗓门凄厉,手里的瓦片都顾不得了,连滚带爬地往房檐边蹭。 慕存按着腰间的长刀,入眼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。 堂堂北凉王府的二管家,此刻灰头土脸,像个哆嗦鸡一样缩在房梁上。李嬷嬷正跪在泥地里,用手抠着石缝里的脏污。 两个粗使丫头一个扫地,一个蹲在墙根儿不知道在抠什么。 这哪里是偏院,这分明是个劳工营。 自己才离开多大一会儿,王妃又开始作妖了。 “慕大人……呜呜,王妃疯了,她要杀了我们!”王莲想从房檐上滑下来,想跪在慕存脚边,抱他的大腿。 可惜,他下不来,只能干嚎。 慕存视线落在院子中央那把太师椅上。 林灼懒洋洋地坐着,手里还掂着那个抢来的荷包,指尖捏着一枚金馃子,正对着阳光看成色。 “王爷有令。” 慕存站定,声音冷硬,“即日起,偏院断水断粮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 他顿了顿,冷眼扫过那几个被抓壮丁的奴才,“至于这些人,带走!” “慢着。” 林灼把金馃子收进怀里,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。 她动作很慢,白雪映照下,脸色近乎透明,可那股子压迫感却让慕存下意识握紧了刀柄。 “我准他们走了吗?” “王妃,得罪了,这是王爷的命令。”慕存挥手,示意银甲卫赶紧上前领人。 “我说,留下!” 林灼也不废话,直接发动进攻。 她的速度极快,在普通人眼里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。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银甲卫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胸口挨了一记重击,整个人倒飞出去。 好诡异的身法,没有任何内力波动,全是纯粹的杀人技。 “找死!” 一见自己的手下就这么被打飞了,慕存急了,长刀出鞘,刀锋带着凌厉的气劲劈向林灼。 林灼侧身躲过,五指并拢如钩,直接扣向慕存的喉咙。 可就在这一瞬,心脏猛地一缩。 那股属于原主的酸涩感再次炸开,伴随着剧烈的体力透支,林灼感觉眼前黑了一阵,动作慢了半拍。 “砰!” 慕存也是久经沙场,变招极快,一记重拳轰在林灼的肩膀上。 林灼来不及躲闪,整个人飞了出去,后背撞在磨盘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 “噗——” 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 该死! 原主竟然这个时候出来作妖。 林灼狠狠地锤了一下雪地,在心里大骂原主脑子有病。 就这种不管她死活,动不动就禁足,还断粮断水的渣男,她竟然还念念不忘? 关键是,生死时刻竟敢拖她的后退! 林灼恨的牙痒痒。 见林灼吐血,慕存有点儿慌。 这女人虽不得王爷喜欢,但毕竟还没下堂。 他吓得赶紧收刀入鞘,“得罪了,属下也是奉命行事,请王妃体谅。” 然后没再敢多留一分钟,带着那群早就吓傻的奴才撤出了院子。 “咣当!” 院门再次被重重锁上。 原本还有点人气的小院,瞬间冷清得落针可闻。 林灼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,撑着磨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 肩膀疼得钻心。 她低头看了看被撕裂的虎口,阴狠地扯一抹警告地笑。 “原主,这是最后一次……” 回忆嘎然而止。 林灼抬眼。 门口站着个穿月白长袍的男人,提着药箱和食盒,长得倒是人模狗样,只是一脸斯文败类的气息。 沈长风也在打量眼前的女人和屋内的摆设。 家徒四壁,冷得像冰窖,而那位传说中娇弱的王妃,正用一种看死肉的眼神盯着他的脖子。 哪怕她缩成一团,脸色惨白,沈长风还是感觉后颈一凉。 “赫烬让你来的?” “是。”沈长风把食盒放在缺了腿的桌子上,温声道,“知道王妃已经一日未进食了,在下特意送些吃食过来。” 林灼没接话,掀开被子下床,两步走到桌边坐下。 掀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羊肉汤,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花,虽然不算精致,但在现在的林灼眼里,这能救命。 她端起碗,仰头就灌。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流下去,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活气。 沈长风看着她粗鲁的动作,眉梢微挑。 这吃相! 沈长风真心不敢恭维。 虽然他跟这位王妃不熟,但这幅做派绝对不是王妃该有的样子。 这几天关于王妃大闹喜堂,白手夺刃,烧火棍抡王爷的事儿可早就在王府里传遍了。 甚至外面也隐隐传出,北凉王妃疯了的事儿。 “手。”沈长风坐下,示意把脉。 林灼放下空碗,舌尖卷走唇边的油渍,挽起袖子就把手腕伸了过去。 半点儿没有顾忌男女大妨的意思。 沈长风一怔,只能讪讪地将准备好的手帕盖了上去。 手指搭上脉门的瞬间,林灼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,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反应。 “放松。”沈长风轻笑,“在下是大夫,不是杀手。” 他按了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。 这脉象乱得一塌糊涂。 气血两亏,经脉郁结,按理说这种身体早就该卧床不起,甚至可以准备后事了。 可眼前这个女人,虽然看着随时会断气,体内却蛰伏着一股极其凶悍的生机。 怪哉! “能活吗?”林灼把手抽回来,又盯着空碗看,琢磨着是不是要把碗底再舔一遍。 沈长风收回手,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:“得养着。王妃这身子骨,若是再受风寒,神仙也难救。” 林灼一把抢过药瓶,塞进怀里,她用眼神示意四周,“看看这环境,你不觉得你说的都是废话嘛?” 沈长风又被林灼的话给噎了一下,挠挠嘴巴强笑着说:“王妃给王爷服个软,保证以后不再闹腾了,王爷自然会解了王妃的禁。” “毕竟,王妃当众下王爷的面子,王爷若再不小惩大诫……” “打住!”林灼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儿,“回去告诉赫烬,别太过分。条件我早就跟他说过了,同意就那么整,不同意就别整这种打一个巴掌又给一个甜枣的事。” 沈长风动作一顿,随即哑然失笑:“王妃果然……直爽。在下一定把话带到。” 他起身告辞。 走到门口时,沈长风回头看了一眼。 那个女人又缩回了破被子里,怎么看,都像只在这个冬天冬眠不了的孤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