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烬觉得自己见鬼了。 他从未想过,这个被他视为无物、甚至厌烦的王妃,有一天竟会如此对自己说话。 她竟敢如此蔑视他……和他手里的剑。 赫烬的手腕在抖。 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用力过猛。 刚刚那柄精钢锻造的峰郎剑,剑尖距离林灼的喉咙只有半寸,但它就是刺不进去。 阻挡这一切的,只是两根苍白、纤细的手指。 甚至指腹上还沾着一点酱肘子的油光。 笑话。 真是天大的笑话。 此等无力,绝非那个久居深闺、胆小怯懦的女人能做到的事! “你……”赫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。 不过那句“你究竟是谁?”终究是没有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问出来。 林灼却看懂了,她嗤笑一声,笑容里带着几分末世独有的苍凉和桀骜:“让开!现在,我饿了。” 她指着啃了一半的肘子,眼神一厉,“敢再拦我,别怪我……把这喜堂,拆了!” 赫烬没动。 确切说,是他在走神儿。 身为北凉之主,一个千军万马中走过来的王者,竟然被一个女人用两根指头截了兵器。 赫烬没法想象,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明天这三十万铁骑就不用带了。 不行! 这个脸绝对不能丢! 他腰腿劲合一,内力灌注右臂,准备再次持剑上前。 就在他内力爆发的前一瞬。 林灼又动了。 她并不是硬抗,而是借着赫烬向前刺剑的力道,身体顺势一滑,整个人像一张轻飘飘的纸片贴了上来。左手在那暗红色的袖口上一拍、一卸。 咔哒。 关节错位的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惊呼声中。 赫烬只觉得手腕一麻,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。 峰郎剑易主! 赫烬捂着手腕后退两步,脸色铁青。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刚才发生什么事的时候。 “当啷!” 峰郎剑被随意丢在青砖地上,剑刃弹跳了两下,切断了赫烬袍角的一块布料。 赫烬只觉一口热血直往胸口涌。 特别是想起刚才林灼拿剑的姿势很不讲究,甚至可以说很外行。她没有握剑柄,而是提着剑格,像提着一条带鱼。 赫烬觉得今日他真是见鬼了。 可觉得见鬼的,又何止他一个?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宾客,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,下巴都要掉进衣领里。 有的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,茶汤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都浑然不觉。 这也太离谱了! 那可是赫烬!北凉第一猛将,马上雄鹰,能拉开三石强弓的男人! 怎可能轻易就被卸了剑? 绝对不可能! 林灼根本没理会周围那些见鬼一样的视线。 她趁着赫烬后退的空档,几步挪到供桌前,一把抓起另一只肘子。 还有温热感。 很好。 她也不嫌油,直接撕下一条,连皮带肉塞进嘴里。 牙齿撕咬皮肉的声音,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 林灼吃得很快,腮帮子机械一样不停鼓动着。 她不需要品尝味道,只需要热量。 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进入胃袋,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。大脑里那个名为“濒死警报”的红灯也终于不再疯狂闪烁。 地上,云沁雪已经被大夫扎成了刺猬。 眼球暴突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哪里还有半点丞相贵女的体面。 赫烬看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新侧妃,又看一眼正毫无形象啃肘子的正妃。 赫烬真真儿觉得,今天,他是把一辈子的荒谬事都遇上了。 “把剑捡起来!”赫烬偷偷活动了一下已经恢复知觉的手腕,决定必须挽尊,“林灼,你今天是想死在这里嘛?” 刷—— 周围的护卫终于反应过来。 十几把钢刀同时出鞘,刀尖指着那个正在进食的女人。 寒光凛冽,杀气逼人。 林灼咽下最后一口肉,瞬间凑近,几近贴身,顺势在赫烬那昂贵的蟒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。 突然的亲近,让赫烬眼皮一跳。 “想杀我?”林灼打了个饱嗝,这一嗝带着浓浓的酱肉味。 她弯腰,捡起地上那把峰郎剑。 剑身沉重,以她现在的体力,单手提着有些费劲。于是她双手握住剑柄,剑尖朝下,拄在地上支撑身体。 “如果是半个时辰前,你们大概能得手。”林灼说话有些喘,那是身体超负荷运转的征兆,“但现在,我吃了五分饱……” 她抬起头,乱发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。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 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神采。看赫烬就像是在看一堆行走的肉块,或者是一堆数据。 “王爷,何必咄咄逼人?” 林灼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死尸一样的云沁雪。 “她刚才想阻止我吃饭。在我的老家,打扰别人用餐,是要被剁碎了喂狗的。” “你敢威胁本王?!”赫烬的心头火几近燎原,他往前逼近一步。 “是又怎样?”林灼突然笑了。 这一笑,牵动了脸上干涸的泥水,显得有些狰狞。 林灼忽然抬手,手中的峰郎剑毫无预兆地挥出。 这把剑太重,她挥得很慢,没有任何章法。 但在场的护卫却也没有一个人动。 因为她的目标不是人,而是旁边那一根支撑大厅的红漆立柱。 “锵!” 峰郎剑没有砍在柱子上,而是深深插入了柱子旁的一只巨大青铜香炉里。 如同切豆腐一样。 厚重的青铜壁被切开一道平滑的口子,里面燃烧的香灰倾泻而出,烫得几个靠近的宾客尖叫着跳脚。 那是赫烬的剑。 但就算是赫烬自己,也不可能在这个距离,用这种软绵绵的姿势,把剑捅进青铜里。 这不是力气。 是技巧。 是对物体结构弱点的绝对洞察。 林灼任由剑插在香炉上。她实在是没力气再提着这玩意儿了。 “以后,这把剑归我。” 林灼拍了拍手上的香灰,声音很轻,却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 “以后王府的厨房,我说了算。我想吃什么,什么时候吃,谁也不能拦。谁拦,这就是下场。” 她指了指那个被开膛破肚的香炉。 “还有。”林灼转过身,视线扫过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,最后落在赫烬阴晴不定的脸上,“你们这一屋子人,太吵了。下次吃饭的时候,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苍蝇叫。” “尤其是她。”林灼嫌弃地看着云沁雪。 林灼做完这一切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 基因改造的身体机能虽然强悍,但这具原主的壳子实在是太烂了。刚才那一番折腾,尤其是最后那一剑,几乎耗空了肘子提供的所有能量。 血糖在急速下降。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,周围的人影变成了重叠的色块。 不行。 不能倒在这里。 倒在这里会被当成垃圾扔出去的。 林灼努力睁大眼睛,想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。她的目光锁定了赫烬。 这个男人虽然讨厌,但他身上那件蟒袍看起来很厚实,应该挺暖和。 “是男人,就别趁人之危。” 林灼摇摇晃晃地走到赫烬面前,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膛。 “不然,等我醒来,一定拆了你的王府。” 说完这句话,林灼再也撑不住,双腿一软,眼前彻底陷入黑暗。 昏迷前,林灼脑子里还在想:这里,天蓝云白,空气香甜。最主要的是,食物应该很充足。每个人都吃得白白胖胖,油光水滑,绝对没有食不果腹的迹象。 还有就是,人群聚集,既没引来丧尸,也没引来丧尸兽。比起末世,这里简直就是天堂,也是她梦寐以求,居住养老躺平的好地方。 希望醒来后,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