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张灯结彩,喜气几乎要从红绸里溢出来。 虽然只是纳侧妃,但云沁雪是当朝丞相的女儿,又是被盛传多年,赫烬的青梅竹马。 这排场自然不能小。 赫烬一身暗红蟒袍,立于正厅中央,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,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,脑子里却在回响刚才暗卫的话,王妃跳井了。 新娘子云沁雪刚跨过火盆,正在喜娘的搀扶下准备行礼。 宾客满堂,皆是喜色。 “吉时已到——新人行礼!” 司仪高亢的嗓音刚落。 “砰!” 一声巨响。 前厅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。 虽然踹门的人力气不够,只踹开了一道缝,但也足够让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。 只见逆光处,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。 大红色的嫁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鲜红,紧紧贴在身上,还在往下滴水。 头发披散,面色苍白如鬼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,正死死盯着……供桌上的肘子。 林灼扶着门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 她扫视了一圈这满屋子的锦衣华服,最后视线落在那个正准备拜堂的男人身上,扯了扯嘴角,声音虚弱却清晰地传遍全场: “听说这里不用随份子就管饭?” “能不能先给上个肘子,最好是酱香的。” “不然我怕我忍不住,想咬人。” 前厅死寂。 只有那身湿透的红嫁衣还在断断续续的滴水,昂贵的红毯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 林灼没动。 她保持着扶门的姿势,胸膛剧烈起伏。 所有人都在看她,像在看一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艳鬼。 赫烬转动扳指的手停住。 站在他身侧的云沁雪,手里那把镶金嵌玉的团扇差点被捏断。 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,按照规矩,正妃不露面,她这侧妃进门就等于独占恩宠。谁知道这本该躲起来哭的女人,竟然顶着一身晦气闯了进来。 云沁雪迅速调整呼吸,团扇往下一压,露出一张强压怒火的脸,说话语气却温温柔柔。 “王妃,今日是王爷纳新的大喜日子,你这幅样子,是要在宾客面前给王府抹黑吗?来人,还不快把王妃请下去休息!” 几个婆子刚要动。 林灼动了。 她根本没看云沁雪,甚至连那个穿着蟒袍的男人都没再看第二眼。 她的视线就像两条铁链,死死锁住了供桌中央那只酱红油亮、还冒着热气的肘子。 碳水、油脂、蛋白质——只要吃下去,这具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就能重新转动。 林灼迈开腿,脚步虚浮,身子却笔直地朝供桌冲去。 她走得很急,完全无视了满堂宾客和那一对新人。 这种极端的无视,比直接骂人更让人难堪。 云沁雪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。 她横跨一步,大红喜服的袖摆张开,直接挡在了林灼和供桌之间。 “我在跟你说话!”云沁雪压低了声音,只用林灼能听到的气音说,“林灼,这里是前厅,不是你这个弃妇该来的地方!识相点儿,还不赶紧滚回你的冷院去!” 路被挡了。 食物就在那女人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。 香气被脂粉味盖住。 林灼停下脚步,缓缓抬起头。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,黑沉沉的,像是一口枯井。 “滚开。” 声音很轻,很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 云沁雪一愣,随即被气笑了。 她上下打量着落汤鸡一样的林灼,抬手就推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叫我滚?我是丞相府出来的贵女,要不是你抢了烬哥哥,我才该是这北凉王府的王妃。” “砰!”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。 林灼随手抓起旁边客桌上的茶盏,看都没看,直接砸在了云沁雪脚边。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,碎瓷片飞射。 云沁雪尖叫着跳开,捂着裙摆惊恐后退。 林灼非常不满意自己现在的准头。 不过好在障碍清除。 林灼看都没看她一眼,趁着这个空档,整个人扑到了供桌前。 那只苍白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,一把抓住了整只肘子。 烫。 指尖传来油脂的温度,稍微有些烫手,但对于此刻的林灼来说,这是活下去的希望。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王妃的仪态,张口就咬。 皮酥肉嫩,里面的酱汁在口腔里肆意炸开。 嗯~ 怎一个舒爽了得! 林灼吃得太急,甚至没有咀嚼两下就硬生生吞了下去,喉咙被一大块肉噎得生疼,但她毫不在意。 她撕扯着油皮,油脂顺着嘴角流下,滴在那身脏兮兮的嫁衣上。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她,咀嚼声、吞咽声、撕裂骨头的声音。 那样子是吃得凶残又专注。 周围那些穿着锦衣华服的宾客们,个个都目瞪口呆。 这哪里是那个传闻中走路都喘气、只会哭哭啼啼的北凉王妃?这分明是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饿死鬼! “够了!” 一声暴喝响起。 赫烬终于忍无可忍。这女人疯癫的吃相,不仅丢了王府的脸,更是对他这个北凉王的挑衅。 他大步上前,一把扣住林灼那个还在往嘴里塞肉的手。 男人的手劲极大,指骨坚硬如铁,卡在林灼纤细的手腕上,像是要直接把她的骨头捏碎。 “林灼,本王让你停下!” 手腕上传来剧痛,林灼被迫停下进食。 她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,凶狠地抬起头。 四目相对。 赫烬怔了一瞬。 这女人离得极近,身上带着井水腐败的腥气和泥土味,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怯懦或爱慕,只有纯粹的被打扰进食的暴躁。 “松手!!”林灼盯着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,冷冷道,“别逼我在吃饭的时候动粗。” 赫烬被林灼的话给说愣住了。 他堂堂北凉王,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马背雄鹰,众目睽睽之下,这女人竟然这样同他讲话? “动粗?就凭你?”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。 林灼疼得眉心一跳,手腕处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这具身体太废了,根本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力量压制。 旁边惊魂未定的云沁雪见赫烬动了真格,立马来了精神。 她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,凑上来娇声道:“王爷,姐姐定是失心疯了。今日这么多贵客在场,她不仅砸了茶碗,还在这儿胡吃海塞,分明就是故意给咱们难堪。这种不知礼数的疯妇行为,若是传出去,王府颜面何存?” 她一边说,一边还故意伸出脚,想去踩林灼掉在地上的那块肘子肉。 “聒噪!” 林灼很不耐烦。 她这人有个毛病,吃饭的时候最烦苍蝇叫。 林灼虽然手被赫烬抓着,但这并不妨碍,她刚补充了一点能量的血液,流速加快。侧过头,她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盯住了云沁雪还在一张一合的嘴。 脑海中浮现出末世里那只变异丧尸犬。 它的喉咙被更高级的怪物撕裂,只能发出漏风的“嗬嗬”声,每一次试图发声都伴随着皮肉撕扯的剧痛。 记忆回溯,异能启动。 云沁雪正要继续骂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。 下一秒,她惊恐地瞪大双眼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。 “呃……嗬……嗬……” 一种无法形容的撕裂感从喉管深处炸开,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利爪正在疯狂抓挠她的声带。 她张大嘴巴想要尖叫,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气音。 剧痛让云沁雪瞬间失去平衡,整个人跪倒在地,脸憋成猪肝色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湿透了嫁衣。 全场哗然。 “怎么回事?侧妃娘娘怎么了?” “中邪了?” “怎么突然掐着脖子倒地了?”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傻了。 “侧妃娘娘!” “快叫大夫!” 婆子和丫鬟乱作一团。 赫烬脸色骤变,他一把甩开林灼的手,蹲下身想要查看云沁雪的情况。 作为久经沙场的武将,他一眼就看出云沁雪现在的状态极度危险,那是濒死之人才有的挣扎。 可脖子上除了她自己抓出来的血痕,没有任何外伤。 赫烬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林灼。 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 赫烬杀心顿起。 他反手从一旁侍卫手里,“锵”的一声拔出自己的峰郎剑。 寒光炸裂。 赫烬没有任何犹豫,剑尖化作一道冷电,直刺林灼的咽喉。 这一剑没有留手,带着久经沙场的血气和必杀的决心。 周围的宾客吓得惊呼出声,胆子小的甚至闭上了眼,不忍看接下来血溅三尺的画面。 林灼没躲。 这具身体的速度根本躲不开这种级别的高手一击。 但她的大脑不需要躲。 基因改造过的动态视觉,能轻松捕捉到剑锋的轨迹。 在别人眼里快如闪电的一剑,在她眼里却像是慢动作回放。 就在那锋利的剑尖,即将刺穿她喉咙的那一瞬间。 林灼抬手了。 不是格挡,不是闪避。 她只伸出两根手指,稳稳夹住了剑身。 “铮——”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响彻大厅。 剑尖在距离林灼喉结半寸的地方停住了。 静。 又是死一般的静。 就连地上还在翻滚抽搐的云沁雪,似乎哀嚎声都小了一些。 赫烬瞳孔骤缩。 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内力,就算是军中的悍将也不敢空手硬接,更何况只用两根手指? 林灼的手很稳,但如果仔细看,就会发现她的虎口已经崩裂,鲜血顺着指缝流出,和指甲上的荤油混在一起。 骨头在哀鸣,肌肉在撕裂。 但这都不重要。 林灼微微偏头,透过那两根手指,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赫烬。 她又饿了。 这一挡,耗光了刚才肘子提供的所有能量。 “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?” 林灼松开手指,任由那把长剑还在嗡嗡震颤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掌,然后在赫烬震惊的注视下,若无其事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。 “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,是你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。” 林灼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赫烬。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,竟然逼得这位杀人如麻的北凉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。 “我夫君今天大喜的日子,我这个王妃过来吃顿喜酒不过分吧?” 不等赫烬回答,林灼越过他,视线落在地上已经晕死过去的云沁雪身上,嘴角拉出讥讽的弧度。 “既然是纳妾,她又怎配穿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