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在抽搐。 不是那种普通的饿,又是那种胃壁相互摩擦、胃酸无处宣泄开始腐蚀内脏的绞痛。 睁开眼。 入目是漏风的屋顶,横梁上挂满灰尘。寒风顺着破窗往里灌,吹得破败的床帐哗啦乱晃。 林灼吓一跳,以为自己又倒霉催的穿回末世了。 “这就醒了?” 门外传来嗑瓜子的声音,瓜子皮吐在地上的动静格外清晰,“王妃娘娘,既然没死就别赖在床上。王爷有令,您大闹婚宴,得在这偏院好好反省。吃的就别想了,喝西北风吧。” 李嬷嬷。 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。这老货拿着她皇帝老爹的赏银,转头就跪舔北凉王府的管家,平日里克扣原主炭火、吃食,大冬天逼原主洗冷水衣裳。 林灼撑着床沿坐起。 头很重,四肢发软,这是低血糖的征兆。 “感同身受”的言灵异能太耗费能量。如果现在不想办法补充蛋白质,她这具身体会先休克。 忽然,鼻翼动了动。 肉味? 虽然极淡,还混杂着禽类的腥臊气,但在林灼这里,这味道比什么都香。 禽类的油脂在火上炙烤的香气,一直在她的脑中盘旋不去。 迅速下地,走到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 纹丝不动,外面落了锁。 “省省力气吧。”外头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嘲弄,“这锁可是二管家特意寻的,哪怕是那个……” “咔。” 一声脆响截断了李嬷嬷的废话。 那是干燥腐朽的木头被暴力折断的声音。 林灼没去弄锁。只是对准门轴下方那个被虫蛀空的连接点,狠狠一踹。 整扇木门失去了支撑,轰然倒塌。 尘灰飞扬。 院子里,李嬷嬷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她还没来得及尖叫,就看见烟灰里走出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。 那个平日里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病秧子王妃,踏着破碎的门板,一步步走了出来。 她吓得三魂丢了七魄,完全一副见了鬼锁魂的表情。 林灼看都没看李嬷嬷一眼,眼睛死死锁定了院墙角落。 那里挂着一个精致的鸟笼。 一只肥硕的灰鸽子正在笼子里扑腾。 那是李嬷嬷用来给大魏贵妃传信的信鸽,平日里喂得全是精细谷物,养得油光水滑。 蛋白质。 优质脂肪。 林灼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动静,大步走过去。 “你干什么!”李嬷嬷反应过来,尖叫着扑上去护住笼子,“这可是贵妃娘娘赐的信鸽,你想死……” 林灼抬腿。 动作简单,没有任何花哨。 脚尖精准地踢在李嬷嬷的膝盖髌骨连接处。 “咔嚓。” 惨叫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,李嬷嬷整个人已经跪了下去,脸重重砸在满是鸟粪的泥地上。 林灼一把扯下鸟笼,手指插进笼缝,精准地捏断了鸽子的脖子。 十分钟后。 偏院里升起一堆火。 燃料就是那扇破门,烤架是林灼从窗户上拆下来的铁条。那只身价不菲的信鸽已经被拔了毛,穿在铁条上,被火舌舔舐得滋滋冒油。 林灼顾不上烫。 她撕下一条鸽子腿,连皮带肉塞进嘴里。 没放盐,只有肉本身的味道和淡淡的焦糊味。 但在末世,这是过年都不一定能吃到的美味。 她嚼得很用力,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。温热的肉食滑入胃袋,那股几乎要把人逼疯的饥饿感终于退去了一些。 李嬷嬷缩在墙角,半张脸肿得像猪头,眼神惊恐地看着正在进食的林灼。 刚才她试图偷袭,结果被这女人单手按着脑袋撞在假山上,差点脑浆迸裂。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六公主? 这分明就是个投胎失败的饿死鬼! “砰!” 院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。 黑底金纹的皂靴踩碎了地上的积雪,来人一身寒气,杀意凛然。 林灼闻声抬头,嗯,这气息她很熟悉——渣男的味道。 赫烬一进门,就看见了诡异的一幕。 满地狼藉,鼻青脸肿的婆子,还有蹲在火堆边,满嘴油光啃骨头的女人。 赫烬压了压火气。 “林灼!” “你在干什么?” 林灼没抬头。她正专心地把鸽子翅膀上的那点碎肉剔干净。 “眼瞎?”她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,“看不见我在吃饭?” 赫烬被这充满挑衅的态度,激得又火气上涌。 大婚之日,喜堂上抢肘子,现在又在偏院里烤鸽子,这女人把北凉王府当成什么了?难民营吗? “啪。” 一张纸被狠狠甩过来,带着内劲,像刀片一样插在林灼脚边的冻土里。 大大的“休书”二字墨迹未干。 “本王不杀你,是给两国邦交留脸面。”赫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“拿着这封休书滚回大魏。北凉王府容不下你这种装神弄鬼的疯妇。” 林灼咽下最后一口肉,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。 站起身。 有了食物垫底,她更加理直气壮。 林灼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捡。 还抬起脚,故意在那张墨迹未干的休书上碾了碾。黑色的鞋底印在雪白的宣纸上,格外刺眼。 “你找死!!” 赫烬大怒,身形一闪,鹰爪般的手指直扣林灼咽喉。 他要给她一点教训。 这个女人太猖狂。 林灼没躲。 只是顺手抄起火堆里那根还没烧完的门闩。 上面还带着火星和黑烟。 没章法,劈头盖脸地朝赫烬抡去。 赫烬反应极快,抬手格挡。但这只是虚招,林灼手腕一转,带火的木棍直接戳向赫烬那张英俊的脸。 赫烬被迫后撤,暗红色的衣摆被火星立即烫出几个洞。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,那根烧火棍就会先一步捅进他的眼睛。 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 林灼骂了一句,手里的动作不停。她现在的身体素质跟不上意识,那就只能用最脏的打法。 掏裆、插眼、踩脚趾。 全是下三滥的招数。 林灼一边抡着烧火棍,一边骂:“一个宠妾灭妻的贱男人也来敢跟老娘找不痛快!别以为比老娘多那么二两肉就敢骑在老娘头上撒野,也不撒泡尿照照,你配不配!” “老娘一次次给你脸,哪知道你竟然给脸不要,非要找茬!真以为老娘是泥捏的是吧?” 林灼一边打一边骂,粗鄙的词汇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。 赫烬被打蒙了。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对阵过无数悍将,从没见过这种打法。这女人完全不要命,甚至拼着被他一掌拍断肋骨的风险,也要拿着带火的木棍往他裤裆里戳。 赫烬也被骂蒙了。 虽然他是草莽出身,不会舞文弄墨,甚至两军叫阵时也会口出污言。但,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如此口无遮拦,骂出的话比军营里最粗野的兵痞还要难听三分。 什么二两肉? 什么撒泡尿照照? 还有,这女人竟然敢骂他是‘贱男人’! 他可是乾帝亲封的北凉王,是大乾唯一一个能在封地养兵的异性王。 “疯妇!” 赫烬一掌拍在木棍上,他必须给这个女人一点教训。 “咔嚓。” 那根腐朽的门闩应声而断。 哪知林灼借力后退,然后一屁股坐在身后的石磨盘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 显然是不再打的意思。 这让赫烬有一种撒尿撒一半,又被硬生生憋回去的感觉。 哪哪都不对劲。 实则,是林灼体力耗尽。 刚才那只鸽子提供的热量,只够支撑这一分钟的爆发。 赫烬脸色铁青,狐裘上全是黑灰,头发也乱了几缕,看着颇为狼狈。 他正要上前擒住这个疯妇,却见林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。 纸上一条条黑道子,那是用来堵窗缝的。 “啪!” 林灼把草纸拍在磨盘上,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平复呼吸。 “行了,别打了。再打就要加钱了。” 赫烬动作一顿,不知道这疯女人又要干什么。 “休书我可以接。”林灼用那只刚啃完鸽子的手,在草纸上点了点,“但这笔账,咱们得算清楚。” “精神损失费,五万两。”她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,“你那小老婆害我落水,我在井里泡了半个时辰,这心理阴影得治吧?” “误工费,五万两。”第二根手指竖起来,“我本来在大魏当公主当得好好的,要不是因为你,我也不用跑来这鬼地方给你守活寡,还差点被饿死,这不用赔?” “还有营养费、惊吓费、医疗费、车马费……” 林灼一口气报了一串赫烬都没怎么听懂的名目,最后总结:“凑个整,二十万两黄金。给了钱,不用你赶,我自己滚。” “没钱,打欠条也行。”她戳了戳那张草纸。 旁边装死的李嬷嬷听得两眼发黑。 二十万两?还是黄金?这六公主是被鬼附身把脑子也附坏了吧? 赫烬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讹诈他的女人,怒极反笑。 “本王若是不给呢?” 林灼耸耸肩,身子往后一仰,毫无形象地瘫在磨盘上。 “不给啊?也行。” 她漫不经心地剔着指甲缝里的肉屑,“那王爷最好把你的那些莺莺燕燕都藏好了。毕竟我这人脾气不好,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 林灼突然坐直了身体,那双总是带着病气的眼睛里,此刻透着股令人发毛的邪气。 “今天疯的是你的小老婆,明天可能就是你的将领,后天……说不定就是王爷你自己。” 突然,她莞尔一笑,语气阴森:“王爷见过活人被自己生生疼死吗?肠穿肚烂,万蚁噬心,想不想试试?” 赫烬手按刀柄,杀意暴涨:“你在威胁本王?” 这女人哪怕毫无内力,给他的感觉却比深山里的饿狼还要危险。 就在这时。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。 王府二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一脸的白冒汗。 “王爷!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 赫烬眉头一皱,一脚将管家踹开:“慌什么!?” “顾……顾侧妃!”管家指着后院的方向,牙齿都在打颤,“顾侧妃突然就像中了邪!她发疯,拿着剪刀要剪自己的肚子!说……说肚子里有怪物在咬她!谁都按不住啊!” 赫烬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林灼。 林灼无辜地摊开手,甚至还打了个饱嗝。 “看我做什么?”她笑得眉眼弯弯,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病态的妖异,“你的管家不是说了,她自己中了邪,关我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