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卫团长”三个字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刘文斌的心上。 他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 马驰没有理会他的惊恐,只是将那个包裹,朝他的方向,又推了推。 然后,他转身,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。 门,没有关。 夹杂着雪籽的冷风,呼啸着灌了进来,吹得桌上的包裹猎猎作响。 刘文斌的身体,在原地僵了很久很久。 他缓缓走到门边,探出头,看了一眼。 杂货铺门口那个抽旱烟的老头,依旧坐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 马驰的身影,早已消失在巷子的拐角。 他关上门,用一根木棍死死地抵住。 房间里,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,和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 他的目光,最终还是落回了那个油纸包上。 是毒药? 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 颤抖的手,花了很长时间,才解开那根捆扎的麻绳。 油纸一层层剥开。 里面,是一封信,和一叠厚厚的,影印的资料。 他先拿起了那封信。 信封上没有署名。 他撕开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。 信纸上,也只有一行字。 是用钢笔写的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 “医学的进步,是为了救人,不是为了让你在悔恨中死去。” 轰。 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他死寂的脑海中轰然炸开。 刘文斌的身体,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几乎站立不稳。 他扶住桌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 悔恨。 死去。 那个男人,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他什么都知道。 他知道自己这三年,过的是什么日子。 他的目光,失神地移向那叠资料。 封面是一行外文。 《显微神经外科》。 他认得这几个字。 这是一本国外的顶级医学期刊。 是他还在总院时,做梦都想看到的孤本。 据说,上面刊载着这个时代最前沿的神经外科理念和技术。 他的手,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。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仿佛有电流窜过。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 那上面,是一幅幅无比精细的,他从未见过的人体神经解剖图。 是关于神经束游离、血管吻合、功能性重建的,超越了这个时代整整十年的手术构想。 他的呼吸,变得越来越急促。 他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些图示和文字,一个字都舍不得漏掉。 那不是资料。 那是圣经。 是一个被埋没的天才医生,在黑暗的泥潭里,看到的一束通往天堂的圣光。 他被折断的翅行,似乎在隐隐作痛。 他被磨灭的梦想,仿佛要破土重生。 他的手,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 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惧。 而是因为一个顶级外科医生,在看到未知医学领域时,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,无法抑制的渴望与震撼。 他忘了时间,忘了寒冷,忘了恐惧。 他的整个世界,只剩下这本薄薄的期刊影印版。 他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,贪婪地吮吸着甘泉。 不知过了多久,煤油灯里的油,耗尽了。 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,彻底熄灭。 房间,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。 刘文斌却毫无所觉。 他的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。 那是一种死灰复燃的光。 杂货铺门口。 抽旱烟的老头,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身,走进了旁边的公用电话亭。 “目标有异动。” “一直没睡。” “对,灯刚灭。” 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。 “看来,有客人拜访过他。” “既然他不甘寂寞,那就送他上路。” “做得干净点。” “是。” 风雪,更大了。 黑色的雪片,像飞舞的骨灰,将整个小镇彻底掩埋。 刘文斌点燃了一根新的蜡烛。 豆大的火光,映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。 他把那份影印资料,小心翼翼地收好,贴身放在胸口的衣袋里。 他活过来了。 就在刚才,他决定,要活下去。 不为任何人,只为了这本期刊上描绘的那个,他从未触及过的医学世界。 他要去见那个卫修瑾。 他要问问他,这份资料,是从哪里来的。 他要…… 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的,瓦片被踩动的声音,从屋顶上传来。 刘文斌的身体,瞬间僵住。 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头顶那片由木梁和油毡构成的简陋屋顶。 他是外科医生,他的听觉,远比常人敏锐。 那不是风声。 也不是野猫。 那是人的脚步声。 几乎在同一时间,诊所那扇被木棍抵住的门,被一股巨大的力量,从外面狠狠地撞了一下。 砰! 整间屋子,都跟着震了三震。 抵着门的木棍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 刘文斌的脸色,在一瞬间,血色尽褪。 他们来了。 蔡家的人,要杀他灭口。 恐惧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,从四面八方伸来,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,他的喉咙。 他想呼救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屋顶上,一块油毡被无声地掀开。 一张毫无表情的脸,在洞口处一闪而过。 砰! 第二下撞击,更加猛烈。 木棍上,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。 刘文斌连滚带爬地躲到桌子底下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 他要死了。 他就要死在这个阴冷、破败的诊所里。 他再也看不到那本期刊上描绘的世界了。 绝望,像潮水一般,将他彻底淹没。 砰! 第三声巨响。 那根救命的木棍,终于断成了两截。 木门被一脚踹开。 两个穿着黑色棉服的男人,如鬼魅一般,闪了进来。 他们的手里,都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。 其中一人,径直走向桌子。 另一人,则一脚踢开了旁边的药柜,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,快速搜索着。 躲在桌下的刘文斌,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。 他闭上眼睛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 预想中的剧痛,没有传来。 他只听到一声短促的闷哼。 紧接着,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。 只见刚才那个走向桌子的黑衣人,已经倒在了地上。 他的后心处,插着一柄同样的匕首。 而那个本该消失在风雪里的马驰,不知何时,已经出现在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