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,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的木椅子擦拭了一遍,这才施施然坐下。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,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身份与来意。 卫修瑜端着茶缸的手,僵在了半空,心头那股火热的期盼,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。 坐在一旁轮椅上的卫修瑾,深邃的目光落在钱宏伟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,修长的指节在扶手上,开始无声地、有节奏地轻叩。 “卫厂长,年轻有为啊。” 钱宏伟终于开了口,声音温和,脸上也带着笑,但那笑容却并未抵达眼底。 “你们的香皂,我们很欣赏。品质不错,有点意思。” 他用“有点意思”四个字,轻飘飘地概括了卫家全员的心血。 卫修瑜压下心头的不快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 “钱科长过奖了。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,小打小闹。” “是小了点。” 钱宏伟接过话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搪瓷缸外壁,却没有喝。 “不过没关系,我们王府井百货,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 他将“机会”两个字,咬得特别重。 “我们初步的意向,是每个月,五千块。你看怎么样?” 卫修瑜的心猛地一跳。 五千块! 这几乎是他们现在一个季度的产量。 他正要开口,钱宏伟却摆了摆手,继续说道。 “当然,价格嘛……你们现在的出厂价,太高了。” 他身体微微前倾,带着一种施舍的语气。 “我们是京城最大的百货商店,渠道是我们独一无二的优势。我们帮你卖,就是帮你打响了全国的知名度。这个价值,你们要算进去。” “所以,价格,必须在你们现有出厂价的基础上,打个对折。” “什么?” 卫修瑜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 “钱科长,对折?那我们连成本都保不住!” “那是你们生产管理的问题了。” 钱宏伟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 “卫厂长,你要明白,不是我们非要买你们的货。全国想挤进我们百货商店的厂家,能从这儿排到县政府门口。” “跟我们合作,你们得到的是名气,是未来。眼前这点蝇头小利,要学会放弃。” 卫修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吱作响。 他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一头愤怒的野兽在横冲直撞。 这是合作吗?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掠夺! 卫修瑾依旧沉默着,只是叩击扶手的频率,稍微加快了一些。 钱宏伟欣赏着卫修瑜脸上那副屈辱又愤怒的表情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 他知道,火候差不多了。 他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。 “当然,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。” 他端起茶缸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 “还有一个方案。你们把香皂的配方,卖给我们。我们一次性,给你们一笔钱。” 他伸出五根手指。 “五千块。买断。以后,这香皂就跟你们卫家,再没关系了。” “你做梦!” 卫修瑜终于忍无可忍,一声怒吼。 “配方是我们家的命根子!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!” 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门口。 “我们不卖了!你走!我们这小庙,容不下您这尊大佛!” 钱宏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 他放下茶缸,眼神变得冰冷。 “年轻人,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错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 “我给你十分钟时间,好好考虑考虑。不然,有你后悔的时候。” 他说完,便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。 办公室里的空气,凝固到了冰点。 卫修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。 谈判,彻底陷入了僵局。 就在这时,办公室那扇破旧的木门,被人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 苏暖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,慢悠悠地晃了进来。 她今天纯属是闲得发慌。 家里那几个男人都跑来厂里“迎接贵客”,把她一个大活人丢在家里,实在无聊。 她就溜达过来,看看热闹。 一进门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 【哟,这架势,是要干仗啊?】 苏暖暖的目光在屋里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。 一个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二愣子小叔子。 一个稳坐钓鱼台,眼神深沉,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腹黑老公。 还有一个……嗯? 【这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标准的反派笑面虎吗?金丝眼镜,大背头,一脸“你们都是乡巴佬”的欠揍表情。】 苏暖暖在心里给钱宏伟精准地贴上了标签。 她大大咧咧地走到唯一一张空着的,也是最破的小板凳上坐下,拿起桌上一块没包装的香皂样品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 【嗯,味道还行。就是这谈判的水平,太次了。】 卫修瑾和卫修瑜在听到她心声的瞬间,身体都是一震。 尤其是卫修瑜,他此刻正处在崩溃的边缘,大嫂这句吐槽,让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 钱宏伟睁开眼,瞥了一眼这个突然闯进来的、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女人,眉头皱了皱,但没有说话。 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乡下地方不懂规矩的家眷。 苏暖暖完全无视了屋里的低气压,自顾自地在心里开启了现场解说模式。 【这采购员,段位太低了。上来就王炸,又是压价又是要买断配方,把底牌全亮了。典型的京城大单位派出来的蠢蛋,优越感爆棚,以为靠身份就能压死人。】 【他那句“五千块买断”,根本就是虚晃一枪,为了逼小叔子接受他前面那个“对折价”的苛刻条件。】 【小叔子也是个铁憨憨,被人一激就上头,直接掀桌子了。这下好了,把路都堵死了。生意是这么谈的吗?这是结仇来了。】 卫修瑜的脸,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 大嫂的心声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他刚才那颗被愤怒冲昏了的头脑。 他……他确实是这么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