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收所有非法所得,罚款一万块。另外,要在全县的个体户大会上,做公开检讨。” “这个处分,会记入你的档案。” 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卫修瑜的心上。 记入档案。 这四个字,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完了。 卫修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。 他猛地抬起头,想争辩,想怒吼。 可大哥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。 他死死咬住牙,把所有的话,都咽回了肚子里。 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钱科长。 钱科长很享受这种眼神。 那是弱者的不甘与无能狂怒。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处理决定,正准备宣布。 “叮铃铃——!叮铃铃——!” 办公室里,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,猛地响了起来。 钱科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,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。 办事员跑过去接起电话,听了两句,脸色瞬间变了。 他捂住话筒,快步走到钱科长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。 “科长,是……是局长办公室的电话,局长亲自打来的。” 钱科长一愣。 局长?他这个点找我干什么? 他心里嘀咕着,还是站起身,接过电话,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。 “喂?张局,是我,小钱啊。您有什么指示?” 电话那头,没有客套,没有寒暄。 只有一道被压抑到极致的,冰冷而愤怒的声音。 “我问你。” 局长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 “城西那个生产香皂的小厂子,是你封的?” 钱科长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了。 他的大脑,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。 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,沿着脊椎,直冲天灵盖。 冷汗,在刹那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 他握着电话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 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不是踢到了一块石头。 而是一脚,踹在了一座看不见摸不着的铁山上。 卫家小院。 苏暖暖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。 【怎么还没回来?】 【不会真的被抓起来了吧?】 【卫修瑾那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?让他听着就行?听什么?听宣判吗?】 她越想越气,对着正在看报纸的卫修瑾,就忍不住阴阳怪气。 “某些人倒是坐得住,自己弟弟都快进去了,还有心情看报纸。” 卫修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翻过一页报纸,淡淡地回了一句。 “急什么。” “子弹,还得再飞一会儿。” 苏暖暖一噎。 【子弹?飞你个大头鬼!装神弄鬼!】 她气呼呼地坐回小板凳上,决定不再理这个故弄玄虚的瘸子。 就在这时,院门外那部老旧的公用电话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 守电话的大爷扯着嗓子喊。 “卫家!卫修瑾!有你的电话!省城打来的!” 省城? 卫修瑾放下报纸,目光平静无波。 他摇动轮椅,独自一人,穿过院子,来到了电话旁。 他拿起冰冷的话筒。 “喂,我是卫修瑾。” 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毕恭毕敬,甚至带着一丝诚惶诚恐的声音。 “卫团长!您好您好!我是省报总编,我姓王。” “您那篇文章,我们已经刊登了。” “刚刚,老首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,对您这篇文章,非常赞赏。” 总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,传达着那句分量千钧的问话。 “老首长还问……” “您是否需要省里,派一个调查组下来。” “深入基层,了解一下情况?” 这句话,分量千钧。 省里派调查组,这不亚于一场官场地震。 卫修瑾的目光,穿过夜色,落在自家院子里那扇紧闭的二弟房门上。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,沉静得如同古井。 “不必了。” “我相信地方的同志,能处理好这件事。” 说完,他便挂断了电话。 冰冷的话筒被放回原位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 相信? 这两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压力。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。 他转动轮椅,回到院中,夜风吹不起他心头一丝涟漪。 县工商局,接待室。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。 钱科长脸上的得意还未完全褪去,但握着电话的手,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。 后背的衣衫,在短短几十秒内,被冷汗彻底浸透。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 局长在电话那头,并没有咆哮,声音反而压得极低,像一条即将噬人的毒蛇。 “我再问你一遍,城西那个香皂厂,是不是你封的?” “张……张局……” 钱科长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,干涩发紧。 “是……是有点误会……我们正在调查……” “误会?”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一种火山喷发前的恐怖压抑。 “我告诉你钱德发!这不是误会!这是天大的篓子!” “省报今天头版理论版的文章你看了没有?《论个人经济创新与思想僵化的碰撞》!署名瑾瑜!” “你知道那个‘瑾’字是谁吗?是卫修瑾!那个‘瑜’字是谁吗?是你抓的那个卫修瑜!” “刚刚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,点名要我们‘解放思想,实事求是’,处理好这件事!” “老首长亲自过问了!” “钱德发!你他妈到底惹了什么神仙!” 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射入钱科长的天灵盖。 他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。 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老首长亲自过问”这几个字,在脑海里反复轰鸣,炸得他魂飞魄散。 他终于明白,自己不是踢到了石头,而是赤脚踹向了一座烧红的铁山。 电话被挂断了。 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 所有办事员都噤若寒蝉,惊恐地看着他们那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科长。 钱科长僵硬地转过身,看向依然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卫修瑜。 那张年轻、苍白、布满血丝的脸,此刻在他眼中,不再是待宰的羔羊,而是一尊他根本惹不起的,沉默的巨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