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振国的肩膀垮了下去。 卫秀秀的眼圈更红了。 赵淑芬的动作也停住了,拿着烧火棍的手微微颤抖。 他们都听到了她内心的咆哮。 【怎么办啊,都怪我,要不是我给他画大饼,他也不会这么惨。】 【这个年代的处分会跟一辈子的,卫修瑜的前途要是毁了,我就是千古罪人。】 【完了完了,我这个财神要是因为这事一蹶不振,以后谁给我提供美容方子啊?谁带我吃香喝辣啊?】 【不行,我得振作起来!我可是他的大嫂!】 赵淑芬心里一酸,又觉得有些好笑。 这孩子,明明担心得要死,嘴上却非要逞强。 她放下烧火棍,站起身,走到苏暖暖身边,拉住她冰凉的手。 “暖暖,别气了,是他没福气,不关你的事。” 苏暖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慰搞得一愣。 【哎?她怎么不安慰她儿子,反过来安慰我?】 【剧本拿错了吧?】 赵淑芬拍了拍她的手背,把她按在饭桌边。 “快坐下,早饭马上好了。” 这时,卫修瑾也摇着轮椅出来了。 他看了一眼苏暖暖那能媲美熊猫的黑眼圈,又扫了一眼饭桌。 然后,在全家人诧异的目光中,他拿起一个刚煮好的鸡蛋,在桌角轻轻磕开。 修长的手指,不紧不慢地剥着蛋壳。 动作优雅,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利落。 完整的蛋白露了出来,光滑,温润。 他将那个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,放进了苏暖暖面前的空碗里。 整个过程,他一言不发。 苏暖暖彻底僵住了,瞳孔地震。 饭桌上落针可闻。 【他……他他他干嘛?】 【给我剥鸡蛋?】 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还是阎王爷要请我喝茶了?】 她的内心,瞬间上演了一场惊悚大戏。 【这……这是最后的晚餐吗?】 【我吃了这个蛋,他是不是就要跟我提离婚,分家,把我扫地出门了?】 【果然,我这个祸害精终于被嫌弃了!】 【不行,不能吃!吃了就等于画押了!】 卫修瑾听着她脑海里越来越离谱的剧情,深邃的眼底,终于忍不住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。 像投入石子的深潭,只有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 他觉得,有必要给这个内心戏过多的女人,吃一颗定心丸。 卫修瑜的房门开了。 昨天被带走走了一遍流程又回来了,今天还要去。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,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 “我……去工商局了。” 他声音嘶哑,每说一个字都费尽力气。 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 “去吧。” 卫修瑾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,目光沉静而有力。 “去了以后,什么都别说。” “听着就行。” 卫修瑜猛地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大哥。 不让他解释?不让他求情?就这么任人宰割? 可对上卫修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他所有的疑问和不甘,都被压了下去。 那是源于从小到大,对这个如神祗般的大哥,近乎盲目的信任。 “……好。” 卫修瑜点了点头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背,迈步走出了家门。 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 上午十点。 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,准时地驶入了军区大院。 穿着制服的邮递员,将一叠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《江省日报》,塞进了各家各户门口的报箱里。 县委办公室里,李秘书给领导泡好茶,习惯性地拿起今天的省报,准备浏览一下。 他的目光在头版头条上扫过,又翻到了第二版。 突然,他的视线被理论版块角落里的一篇文章标题吸引住了。 《论个人经济创新与思想僵化的碰撞》。 好大的口气。 他好奇地读了下去。 文章并未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名或事件,而是站在一个极高的高度,引经据典,从国家近期的政策方针,谈到解放思想、实事求是的重要性。 接着,笔锋一转,犀利地剖析了当下一种现象。 部分青年响应号召,不等不靠,大胆尝试,积极自救,试图为市场经济注入新的活力。 然而,他们面对的,却是某些基层干部僵化保守的思想,和刻板的条条框框。 更有甚者,滥用职权,将个人的好恶凌驾于政策之上,随意扣上“投机倒把”的大帽子,严重打击了人民群众的生产积极性,是改革道路上典型的“阳奉阴违,乱作为”。 李秘书越读,后背的冷汗就越多。 这篇文章的文笔老辣,逻辑严密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 其立意之高,格局之大,根本不是普通投稿人能写出来的。 更关键的是,这篇文章,竟然能一字不改地刊登在省报的理论版。 这背后代表了什么,不言而喻。 这根本不是一篇普通的社论。 这是一把来自更高层级的,锋利的手术刀。 他猛地看向文章末尾的署名。 ——瑾瑜。 这是谁? 他脑中飞速搜索着省内外的笔杆子,却没一个对得上号。 与此同时,县工商局,局长办公室。 钱科长正翘着二郎腿,喝着热茶,得意洋洋地听着下属的汇报。 “……那个卫修瑜已经到了,就在外面的接待室等着。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,估计已经被吓破胆了。” “嗯。” 钱科长满意地点点头,呷了口茶。 “年轻人,不知道天高地厚,是该好好敲打敲打。” 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。 “走,去会会他。” “让他知道知道,在城西这块地界,谁说了算。” 接待室里,空气压抑。 卫修瑜孤零零地坐在一张长椅上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大哥的话。 “什么都别说,听着就行。” 他不知道大哥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他选择相信。 门开了。 钱科长在一众办事员的簇拥下,走了进来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卫修瑜,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。 “卫修瑜,想清楚了没有?” 他拉开一张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下,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。 “念在你年轻,初犯。我们决定,从轻处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