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的气味也在悄然改变。 那股刺鼻的碱味和油腻的荤腥味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皂化物特有的、干净而纯粹的气息。 “可以了。” 卫修珩的声音再次响起。 他看着锅里那已经变成半凝固膏体的物质,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研究者看到实验成功时的光芒。 卫修瑜停下酸麻的手臂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汗水顺着他年轻而结实的脊背线条滑落。 “现在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 “盐析。” 卫修珩吐出两个字。 他示意卫修瑜将大哥卫修瑾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、一大包雪白的工业盐,缓缓加入锅中。 “加入盐之后,继续搅拌,你会观察到固体和液体将重新分离。” “我们需要的,是析出的固体。那将是纯度更高的皂基。” 卫修瑜瞪大了眼睛,他虽然听不懂原理,但他知道,这是通往成功的又一步。 他小心翼翼地将盐撒入锅中,再次开始了不知疲倦的搅拌。 奇迹发生了。 原本已经融为一体的膏体,在盐的作用下,竟然真的慢慢地有液体渗出,而固态的部分,则变得更加凝实,颜色也愈发洁白。 “天啊……” 卫修瑜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。 这比他在大学课堂上听那些枯燥的理论,要震撼一万倍。 最后一步,是加入“灵魂”。 那是卫修瑜跑遍了县城,才在一家卖女人头花雪花膏的小铺子里,高价买来的一小瓶劣质栀子花香精。 当那几滴浓缩的香精滴入温热的皂基中时,一股甜腻的、人工的香味瞬间爆发开来。 卫修珩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 “人工合成的酯类香料,成分复杂,对皮肤有潜在刺激性。” 他冷静地分析着。 卫修瑜却不在乎,他用力搅拌着,让这股香味与皂基完全融合。 他知道,对于这个年代的女人来说,这种浓郁的、能留香持久的味道,就是最高级的象征。 当那乳白色的、散发着浓郁花香的皂糊,被小心翼翼地倒入几个用木板钉成的简易模具中时,卫修瑜的双手,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。 他看着那些即将冷却成型的“作品”,仿佛在看自己刚刚降生的孩子。 他的眼中,燃烧着从未有过的、滚烫的火焰。 属于他卫修瑜的战斗,从今晚,正式打响了。 三天后的深夜,县城火车站附近的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。 这里是倒爷和投机者们的乐园,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紧张与金钱混合的味道。 卫修瑜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,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,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沉稳。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 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。 他就是这一带有名的倒爷,人称“黑子”。 “瑜哥,可算等到你了。” 黑子脸上堆着笑,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着精光的眼睛,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卫修瑜手里的帆布包上。 “东西带来了?” 卫修瑜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领着他拐进了另一个更隐蔽的死胡同。 他从包里,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方块。 打开油纸,一块洁白如玉的“方砖”露了出来。 黑子愣了一下。 他见过的肥皂,都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土黄色的、质地粗糙的“胰子”,上面还印着“劳动”两个大字。 可眼前这个,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。 那皂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,与供销社里那种粗糙的土黄块状物截然不同。 凑近了,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气钻入鼻腔,淡雅却极有穿透力。 这味道,比百货商店里最贵的雪花膏还要好闻。 黑子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刮下的皂屑细腻如粉,捻在指尖,没有丝毫粗粝的颗粒感。 他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 “瑜哥,这……这是什么宝贝?” 卫修瑜的嘴角,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水壶,拧开盖子,倒了点水在手心,然后用那块香皂搓揉了几下。 几乎是瞬间,丰盈而绵密的泡沫就从他指缝间涌了出来。 那泡沫洁白细腻,像云朵一样。 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下,卫修瑜将带着泡沫的手递到黑子面前。 黑子将信将疑地凑上去闻了闻。 那股栀子花的香味,混合着皂基干净的气息,变得更加清新动人。 卫修瑜用剩下的水冲掉手上的泡沫。 黑子立刻抓过他的手,拿到眼前仔细看,又用自己的手指反复摩挲。 光滑。 细腻。 没有半点紧绷和干涩的感觉,反而像……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蛤蜊油,带着一种滋润感。 “我的天……” 黑子倒吸一口凉气,他那双贼亮的眼睛里,此刻已经全是人民币的符号。 “瑜哥!这玩意儿……你还有多少?” “第一批,五十块。” 卫修瑜伸出五根手指。 “我全要了!” 黑子斩钉截铁地说,生怕晚一秒这宝贝就会飞走。 “一块……不,两块钱一块!我全收!” 两块钱! 供销社的肥皂,一块才三毛五分钱,还需要肥皂票。 这个价格,翻了将近六倍。 卫修瑜的心脏,因为这两个字而剧烈地搏动起来。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 这是大哥教他的,谈生意的时候,谁先露了底牌,谁就输了。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黑子。 “三块。” 他吐出两个字。 “这东西,全北城,独我一家。” 黑子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。 三块钱一块,五十块就是一百五十块。 这是一笔巨款。 但他只犹豫了三秒钟。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。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卖给那些厂领导的太太、文工团的女演员,别说三块,五块钱都有人抢着要。 “成交!” 黑子一咬牙,从自己贴身内袋里,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钱袋。 他一层层打开,从里面数出十五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。 当那沓厚厚的、带着体温的钞票,递到卫修瑜手里时,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