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屋子里。 丫丫睡在最里侧,小肚子一起一伏,睡得很沉。 贺铮翻来覆去,怎么也闭不上眼。 他憋了一整天,终于忍不住凑近贺承,问:“弟弟,你白天为啥拦我?” 贺铮压低了声音,小心翼翼地不去吵到丫丫。 贺战回来的时候,他本来要把姜小梨干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全抖出来,可贺承却拦住了他。 贺承没有马上回答。 他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丫丫的肚子上,感受着妹妹均匀的呼吸起伏。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为了丫丫,不能说。” 贺铮愣住,然后贺承才慢慢讲出了事情的经过。 六个月前,贺承趁姜小梨出门,偷偷把藏在墙洞里的食物拿了一个给丫丫吃。 结果被提前回来的姜小梨撞了个正着。 那个女人不仅把东西从丫丫手里抢过来,还将她推地上,丫丫被吓得哇哇大哭。 姜小梨揪着贺承的耳朵,把他拖到院子里,抄起墙角的竹条就抽。 “好啊你,敢偷老娘的东西!” “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!” 那是贺承第一次顶嘴,他疼得脸都白了,咬牙切齿地说。 “你这样对我们,就不怕我爸知道?” 姜小梨冷哼一声:“你要是敢告状,我就把你妹妹卖进山里。” “信不信?这年头,一个丫头片子三块钱就能打发了。” 贺承没再吭声,也没求饶。 八岁的男孩就那么直直地站着,浑身被打得遍体鳞伤,眼睛却冷得吓人。 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碰过那个墙洞。 丫丫饿得哭,他就把自己那份匀出来,一口一口喂她。 听完这些,贺铮如遭雷击,整个人瞬间弹坐了起来。 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直冲脑门,他的拳头猛地攥紧。 “那我们就更应该告诉爸爸!”他说着就要下炕,却被贺承一把拽住。 “不能去!” 贺铮又急又气,眼圈都红了:“她这么欺负我们,欺负丫丫,爸爸知道了肯定会……” “肯定会什么?把她赶走?”贺承打断他,“那个女人好歹是他的媳妇,就算说了,爸爸也不会信。” “为什么?”贺铮想不明白。 屋子里静了好久,贺承才终于沉重地说:“因为我们压根就不是爸爸的孩子。” 贺铮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,满脸不敢置信。 他们被贺战带回来的时候都很小,贺铮记不清从前的事,可贺承记得。 记得自己的身世,还有那些不愿意再回想的遭遇。 “没有人会为了三个外人,而去赶走自己的媳妇。”贺承盯着窗外那块月光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 贺铮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,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丫丫熟睡的呼吸声。 消化了半天,才勉强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。 贺铮把脸埋进被子里,无声地痛哭起来,哭得抽泣哽咽。 贺承想要安慰他,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 他也才八岁。 他能做的,只是护住妹妹,再拉住这个冲动的哥哥。 忽然,贺铮凑过来一把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 眼泪很快洇湿了贺承的衣襟。 “我好难受,呜呜……” “弟弟唉,弟弟——” “我可怜的弟弟——” 贺承:……我还没死。 第二天早上。 姜小梨醒来时,旁边的位置已经没了温度。 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,院子明显变了样。 昨晚还漏风的墙缝被泥灰堵住,歪斜的院门也换上了结实木板,连角落里散乱的柴禾都码得整整齐齐。 贺战这个人话少,做事却利落。 只是院里空荡荡的,没看见三个孩子。 姜小梨刚要去找人,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,动作自然到像是进自己的家。 他穿着半旧的白色的确良衬衫,头发抹了头油,梳得油亮,脸上还带着几分自以为体面的笑。 姜小梨记得,这个男人叫许卫东。 是个下乡知青,也是原主死心塌地倒贴的“文化人”。 当初原主怕下地吃苦,便看上了许卫东,想要跟着他过上城里人的生活。 但许卫东只是纯属利用原主,还唆使她嫁给了贺战。 贺战寄回来的津贴、家里的布票粮票,甚至孩子省下来的口粮,几乎都被原主一趟趟送进了许卫东手里。 许卫东眼神黏腻,凑近了几步。 这人哪里是文化人? 分明是趴在贺家身上吸血的蚂蟥。 许卫东往屋里扫了一眼,没看见贺战,立刻放松下来。 “小梨,听说贺战回来了?” 他往前凑了两步,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命令。 “他这次回来肯定带了不少钱吧?你赶紧进屋,给我拿五十块钱出来。” 姜小梨往后退了一大步,胃里一阵翻腾。 同一时间,院墙外。 贺战拎着一网兜供销社买来的挂面和红糖,突然停住脚步。 当他看见许卫东出现在他家里后,贺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 昨天他还奇怪,他每月寄回家里这么多钱,可孩子们却各个面黄肌瘦,屋里也穷得不像样。 原来钱去了这里。 院内,许卫东见姜小梨躲闪,脸色有些难看。 他急了,声音也没压住:“小梨,你躲什么?” “我回城的事就差证明了,大队长那边只要肯松口,后面的手续就好办。” “五十块钱拿去走动走动,章很快能盖下来。” 他说着,又放软语气哄她。 “你放心,等我回城站稳脚跟,肯定想办法接你走。” 闻言, 贺战握着网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眼底的温度也沉了下去。 原来,他们早就打着这样的算盘。 他刚要迈步进去,院里忽然响起姜小梨的冷笑。 “五十块?你这大脸盘子真敢开口!” 许卫东一愣。 姜小梨盯着他,语气又冷又快。 “贺战一个月津贴才多少?你张口就要五十,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和票还少吗?” “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,竟然还有脸再来问钱?” 墙外,贺战眼神微动。 他没有进去,原本压在心口的怒意停了一瞬,更多的疑惑涌了上来。 她没打算给钱?还把许卫东骂了? 许卫东也被骂懵了。 过去他只要开口,姜小梨就算借钱、卖票,也会想办法给他凑出来。 今天是怎么了? 许卫东很快反应过来,摆出一副深情模样。 “小梨,我知道让你嫁给贺战委屈了你,但我这不是为了咱们的未来着想吗?” “是不是因为我最近跟刘家妹子走得近,所以你生气了?” 说着,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树林,满脸猥琐的示意道。 “只要你把钱给我,我这就依了你,从此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。”